“提人给你的时候,他们有跟你讲过么?关于你那英雄老公,到底是怎么咽气的。”
*
浴室的水汽浓得像掺了牛奶。尾形抹去镜面的水雾,用饱蘸盐水的药棉擦净假眼。玻璃瞳孔残留一道浅痕,是杉元佐一拿军刺划出的暗伤。对镜看不出明显的瑕疵。摁回去眨动两下,却刮得眼皮刺痛。
“改天得找人磨一磨了……”他低声自语,指肚摩挲着假眼表面的刮痕,“又不是北海道。既然都在东京了,总能找得到吧……那个谁……”
浊雾再一次笼上镜像,如同结了厚厚的霜雪。尾形抄起冷水,朝着头脸拍上一把,顺带吞下那个即将脱口的名字。跟修假眼没有半分关系,却中途插了队,极自然地腻上了他的嘴唇。某个女人的名字。
照他早先的设想,便是守株待兔杉元一行而不得,也可回一趟本部,用手头的情报跟奥田交换点什么——最次是外公外婆的开释。其间或争得数日的空隙,刚好能用来寻人。
他还以为她会上四国去,倒是没想过她能去东京。
听那老鸨的意思,她多半是被东京的同行以高价挖了角。八王子、新桥、浅草。如有必要,去一趟吉原也无妨。以他对她的了解,除非拿住了一倍往上的好处,她犯不着铤而走险,抛下一切决绝南飞,像只离群的候鸟。
兜了大大的圈子。临了先行一步的,竟成了她。
肩头悚然一凉,像被浸过雪的手揩了一把。尾形本能地抓起冷水桶丢去。长柄勺磕上了门框子,泼天的水渍顺着糊裱的和纸滚滚而落,浇湿了隔门的人影。
乍看之下,竟似个笔挺的军官。脑袋瓜直顶到天花板,炸开了花。
“打扰了……”
门外发出一道女声,有几分打颤。听着与花泽夫人不同,应是初进门碰到的女佣,“太太命我送换洗衣物。”
尾形没搭话,只盯着障子上的暗影。女佣也不多言语,起身鞠了一躬,随即消失在门边。她一退开,那道诡谲的长影便被拦腰斩断,孤零零吊在半空,似一只折颈的雁儿,血淋淋摊开翅膀。尖长嘴的小脑袋倒悬,摇来荡去。与秋草纹的和纸一衬,几乎能嗅见风折芦管的腥味。
他皱皱鼻子,拧开锁闩。“芦苇荡”被一拨为二。门外地板搁着细棉寝衣,叠得极工整。见左右无人,他从门缝将衣服拖进来,捡个没水的地方抖落开。除了白衬内里、分趾棉袜,还有一件石青箭矢纹的长衣,配一条赭红腰带,贴近能闻到近似薰艾的药气。往身上一披,下摆能撒开半尺的富余。衣服原主显然比尾形高壮一周。好在和服可依身量调节尺寸,倒也穿得妥帖。
依照约定,他先回了趟主厅。一刻钟过去,没等到人,唤女佣来问,答曰太太在忙,却也不说忙什么。尾形懒得多问,要了棉羽织和木屐出门,心知左近定被安插了探子,便不打算上街,只在院内绕行,权当舒活筋骨、吸两口新鲜空气。
庭院呈现两派截然相反的气象。前庭栽一圃花。晚菊落雪,倍增娇艳。另植冷杉、圆柏和樱树,却不似花草那般繁荣。其中两棵樱树叶皮稀松,大有萎败的征兆。后院是一片荒芜的白砂地。时有凄风洞穿假山,泣出幽怨的呜咽。池水尚未结冰,澄澈异常,仅有两尾白地红花的锦鲤卧在池底,吐着稀薄的泡泡。没有门房,没有园丁,没有男管家。更别提看家护院的保镖。便是专供男家丁使用的茅厕,门栓也锈痕斑斑,拉都拉不动了。
“搞什么……这么大宅子,就两个女的看家?”
尾形喃喃自语,随手往水池投了块卵石,激得锦鲤一跳。这句纯出回忆的感慨,搭配他兜前襟、甩袖管,油头粉面的尊容,颇有几分斗鸡走狗的派头。
沉浮十数年,兜兜转转,却只得见这等光景,他竟不觉得有多么遗憾。担一个“花泽”的虚名、顶一张不生胡须的嫩脸长大,并不比游走枪林弹雨、挣一张陆士入学通知书来得叫人踏实。至于往花泽幸次郎的肚皮搠那一刀,现下回首,竟也算不得折本。被鹤见当枪使又如何?他倒要谢那老鬼摆他一道。道内混战的终局是何等惨烈,没有谁能比他这个刚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更清楚。就算中央按他携来的情报以雷霆之势奔袭,后续也未见得能顺顺利利挖到真金、抢得地契。真有个担责的万一,到头来还得被奥田提出去挡子弹。“砰”的一下,便什么没了。没了。
就好像这世上从没有过“尾形百之助”这个人。
这只是第一步。他环顾这白茫茫的一方园地,笑了:小小的、衰态毕现,却又是广阔而崭新的。茨城打鸟的光头小孩、北海道第七师团的大头兵,都是过去式了。挺胸抬头,从这座黑瓦白墙的大屋往外走,才是他尾形百之助当闯的新天地。
“尾形百之助,花泽百之助。花泽、尾形,尾形、花泽……”
他翻来覆去对自己说,好像在嘀咕哪门子咒语。而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透过澄碧的镜水端详这张伤痕累累的脸。便是打了两个补丁、缺了一只眼,落在他身后那座大屋的女主人的心坎,落在奥田、鹤见,或许还有那位不具名的上级眼中,他依然是花泽幸次郎的骨血。
凡是能被他这等人顶替的,净是些不值一钱的玩意。无论是尊荣如第七师团长的高位,还是高洁如花泽的姓氏和血。
“看着吧,妈妈。”
他伸出手,将将触及微漪的水面。尽管那上面并没有映出母亲的幽魂,只显得出他的面容。
我会成为像父亲一样优秀的军官。为你,也为我自己。
雨滴落入水池。眨眼间,旧伤、假眼、花泽幸次郎的幻影,都翻作了一浪银粼。尾形扯了条晾在屋外的毛巾,快步避到房檐底下。眼见太阳仍足足地照着,想来是一场狐狸雨①,里面还混了些绿豆大的冰粒子。听到女佣踢踢踏踏直奔晾衣架去,他将毛巾往湿哒哒的后脑勺一兜,转身进了屋。行到拐角,忽嗅到一股香味。介乎檀香与艾草焚烧的味道。东面廊道的尽头透出光来。他走到拉门跟前,只听“哗啦”一响,刚巧跟花泽夫人对上视线。
“哎呀……正想叫你呢。”
对他这次的冒犯,她只挑了挑眉,伸手将门推得敞亮些。手掌一顿,拍了拍身前的榻榻米,如同唤一只邋里邋遢的小猫。
“过来吧。”
尾形瞪着这只纤细白净、上了岁数的女人手。这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动作②,他十分不情愿由花泽夫人来做。可若因此拂袖而去,又是一件十分没必要的事。
屋内并不似他想象中那般憋闷。推窗开出通风用的空隙,依稀可见淡墨般的雨影。窗棂糊着细腻的本美浓纸,将满室的光滤得雪白明净。油光锃亮的地板、书架、案几,看木纹均为柚木打制。一面松竹金丝屏风分隔内外。描金衣橱占满一整堵墙,紧挨一架全身立镜。镜子虽是西洋款,包边镶花都是做旧的黄铜,倒与其他家具一团和气。
还有一处隔间,半敞着门。里头是一尊足有半人高的紫檀灵龛,漆黑如铁。线香袅袅,飘散出尾形一路嗅到的浓香。供果是当季石榴。另配一支白菊,大如荷花,在蛋青茶碗里漂着。灵牌上的金字反射日光。熠熠刺目。
清信勇淳信士。
俗名:花泽勇作。
享年:二十……
“百……”
这声呼唤与大量嗡鸣混作一团,以致尾形没能立时反应过来。
不合时宜地,他想起那些尖啸着飞越战场的炮弹。豁开战壕、撕裂士兵的肢体,爆发着几欲震碎鼓膜的轰鸣。而他总能找到合适的掩体,总能在爆炸、哀嚎与厮杀的混沌中稳稳架起步枪。瞄准目标,扣动扳机。砰。
“之助……”
只消一枪,年轻的少尉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软塌塌倒在地上。生气全无。只消一枪,高洁的少尉便如同茨城荒地里的一只野鸟。头颈断折,倒着羽、散着翅。流出来的血割开干涸的沙地,泥水一般的肮脏。
“百之助?”
尾形猛然回头。日光骤而炫目,几乎要灼伤他唯一的眼睛。没有炮弹,没有士兵的残肢。更加没有后脑中枪、随猩红旭日旗一同坠地的少尉。模糊间,他只见唤他的女人五官一僵,像是被他的脸色吓到,旋即挤出一个柔和的笑。
“不试试看?”花泽夫人问,“嚓”地裁断一根靛蓝色棉线,举起膝头的衣裤,手腕像是被衣服重量坠得,微微发颤,“记得你们入学,得穿这一身。”
她递来的是一套尾形再熟悉不过的上等兵制服③。袖管裤身都压出了极深的折痕。应是刚被补过的关系,接缝处的线头各有几处深浅不一。尾形瞥了眼花泽夫人,见她已背过身,低头理弄一盒子针线剪刀,便转到屏风后面。然刚一抬头,灵龛再一次楔入他的视野。冒着浓郁的青烟,死扒立镜一边,仿佛随时会胀出狭小的隔间,在洁净的榻榻米上炸出一滩腐臭的脓水。他并不打算与那晦气玩意再对视一遭,只反手揪住屏风一扯,确信金松竹将那处扎眼的间隙罩得严丝合缝,才慢吞吞拖着制服上前,解开长衣的腰带。
没什么了不起的。灵龛并非棺椁,灵牌更加不是长眼睛的鬼魂。便是勇作的尸首血淋淋横陈当场,也不过是一具丧失了知觉的死肉。死人、腐肉、烂在白玉山④的骨头,还有那座竖在二〇三高地的花岗岩碑——最多十年,光是“花泽勇作君战死处”这八个字,就能被黄渤海上吹来的腥风苦雨消蚀得面目全非。
手指头麻酥酥的热。尾形低头看去,却是指甲缝多了道翻肉的口子。想来是被屏风锁的舌头刮了。他舔去外滚的血珠,舌根咽下一缕热腾腾的锈味。
“死人就该有个死人模样……”
他低声说。镜中的百之助扬起下颌,对齐军服硬邦邦的立领,将染血的手指藏在拳头后面。嘴角拧出几不可见的笑。
“你说是不是,勇作阁下?”
咔哒。金松竹屏风闪烁一瞬,晃出一双墨绘般的眉眼。尾形转过头,见花泽夫人正站在自己身后。他不记得有听到谁的脚步或是招呼声。
“换好了也不说一声,”花泽夫人道,说的虽是嗔怪的话,却听不出喜怒,那双与她已故儿子一般无二的眼睛回视尾形,一眨不眨,“让我看看。”
说罢,她便扶住尾形的肩膀,一双眼上上下下地扫。突然,她一把捧住尾形的下颌,险些把他上半身也拖将下去。十根凉冰冰的手指死贴他脸上的疤。尾形只觉浑身发毛,脑袋一挣,格出去的手背打歪了她的发梳,精心打理过的发髻被毁得摇摇欲坠。她却恍若未觉,两手一游而下,不住地在他身上摸拍。不是抚平裤管的褶皱,就是拂去领章、袖口沾惹的绒毛。利落自如,竟无半分破绽可抓。
“还是大了些。”花泽夫人喃喃道,指甲掐着尾形肩头余出的衣料,像在勒一匹不驯服的烈马,“不要紧,都是能改好的……别动、别动!看看你这样子。”
说到后半句,她的声音沉了下去,直如冷气一般,近乎命令。两道视线直直射在尾形脸上,几欲烧两个洞出来。尾形不愿与这双眼睛对视,却也不好再对她动手,只得由着她扳过自己身体,朝向镜面。
“我说,您这是做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盯着镜子里那个按住他肩膀的女人。右手指尖发热,似乎又流了血出来。
“至于么,”半分钟过去,没等到她的应答,他加上这一问,疑心她是听到了他的自语,“就因为我不配穿勇作阁下的行头?”
话音刚落,他感到花泽夫人的指甲狠狠扎进自己上臂,直似要剜下他的肉。
少顷,她开了口,却是答非所问的一句:
“青山陵园——你知道这地方吗?”
“什么鬼地方?”他故意反问,目光落上她轻颤的手指。指尖全无血色。乍看之下,竟与白骨无异。
“那里有间神社。”花泽夫人继续说,凝视镜中人像,却是一派朦胧神气,如同眺望远山的烟霞,“前年的事儿了,那时我刚从北海道搬回来,上头就派人来问我……说是问过本家了,都满口好的、好的。我说建就建呗,一个妇道人家,听爷们安排便是……他们就在家族墓地圈了块地,叮叮咣咣,修了一年多,连栏杆上的红漆还没干透呢……你猜,那地方是用来供谁的?”
这一问是她凑到尾形耳边讲的。吐息薄薄一片,如冰做的刀,斜斜抵住尾形的咽喉。
尾形没有回应。那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被供奉者的姓名,他一点也不想从花泽夫人口中听到。他应该转身就走。虽说距离上次进食已过去十二小时,但要摆脱一个中年妇人的掌握,于他还算得上轻而易举。
“是你父亲。”
仿佛觉察到了尾形一瞬间的僵硬,花泽夫人将他的手臂钳得更紧了,从镜子里看,像贴住他一样。
“对……就是那个被你剖了肚子的父亲。”她用唱歌般的调子说着,鬓发几乎是擦着尾形的脸颊,“很好笑,是不是?刚走没多久那会儿,有的人说,他是辜负了手底下的兵,无地自容,以致寻了短见;还有人说,他是为长官揽责,做了劳什子替罪羊……”
“可你知道么?”她颤抖着吸了口气,声音干枯而平淡,如同被烧烬的灰,“就在前一晚,他还压在我身上,抽得像条狗一样,舔着我的耳朵说:
“‘再要个孩子吧,要个儿子……你生得出来吧……比勇作更出色的……儿子……’”
冰雨嘈杂,似砂石般击打窗棂。尾形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却翻倒不出什么可吐的。他宁愿自己还在外面淋雨。这些没完没了的刺耳疯话,他是一个字都听不下去。可他的手脚全然不听使唤,冷得发木,仿佛被庭中的雪水泡着。竟是一步也动弹不得。
“哈哈!”花泽夫人忽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小姑娘一般,“这么个东西,非要跟自己过不去,也得先把我肚子搞大、等他个八九月份,看看是男是女,再切那一刀啊!”
说罢,她仍笑个不停。捂着嘴巴,连肩膀都缩成一团。笑到尾音,却收得又尖又细,和哭没什么两样。
“见笑了、见笑了……”
花泽夫人摇晃起身,抽出一条雪青丝帕,以一种尾形从未见过的秀气姿态擤了擤鼻子。
“那间神社,我一次都没去拜过。”她笑了笑,将揉皱的丝帕展平,重新叠成一丝不苟的方块,塞入腰带夹层,“那么旺的香火,少我一炷,算不得少。”
尾形突然了悟,关于这座大屋究竟少了什么“东西”,抑或是什么人:花泽幸次郎,这个理应在各处留下痕迹,遗像当如天皇肖像般悬垂高处、日夜俯瞰“锦绣家业”的前任家主,早被他的孀妇扫地出门,好似年节清理榻榻米下陈积的秽物。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他听见自己问。被划破的指甲缝一阵热、一阵冷。
闻言,花泽夫人瞪大眼睛,瞧了瞧尾形,又望向镜中的男人,再一次笑了。神态笑意,与尾形在马车上见过的模样一般无异。
“你在军中历练久了,又常跟本部的人物打交道……该是明白的,”她缓缓道,一寸寸捋过尾形袖管上的褶痕,就像给猫狗顺毛似的,“一个以军功立业的家,男丁接二连三走了,便是有天大的光环罩着,单凭一介女流操持……里外里的,终究要被一干人等吃干抹净。”
“所以呢?”
尾形提高声量,只觉后脑勺像被钝器猛击,裂成了十七八片,“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的男人被他杀了;尽管她好像并不知道,她的儿子也被他杀了。照世间的常理,他似乎该对这名心碎的寡妇尽一些徒有其表的哀悼。可她絮叨的那些宿怨新愁,包括她男人死到临头还满脑子想干她、跟她生个“更出色”的儿子,又与他何干?
说到底,这个相识不足半日的花泽家的女人,跟他尾形百之助有什么干系?
“将门家眷之间,自有通达的门路。”花泽夫人轻声道,“是我先拜访那位长官,求他把你给了我;也是我向他建言,与其把你关在与世隔绝的乡下小屋,不如替你找个学上。”
窗外的雨声停了。也许是十分钟前,也许是一分钟前。屏风后面的灵龛又探出了头。镏金的莲花宝台亮得刺目。
尾形忽然想起那张十四岁时拍的照片。成年人的军装穿在他身上嫌大,里子全靠外婆缝制的木棉外套撑着。那件厚实的春衣被丢到哪里去了——训练营的宿舍,还是茨城乡下的老家?他已是一点也记不得了。
“是你办的。”
良久,他终是开了口。嗓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
花泽夫人点点头,轻柔地挽起他的胳膊。既像妻子揽住丈夫,又似母亲搀扶儿子。而尾形只抽了下臂膀,便由得她的引导去了。跟这个眉眼酷似勇作的女人对耗,委实令他太过疲倦。疲倦到连一根指头都不愿抬起。
“来,去给勇作上炷香吧……”
女人的声音仿佛来自一个极遥远的所在。再一次,尾形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沾血的右手被握住了。湿腻腻发黏。
“他已经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