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咕哝一嘴,生怕她听清楚似的。正要拔腿出屋,身后却传来一阵奇特的呻吟。
起初,他以为又是哪个病人在吭叽。但听外婆“呀”了一声,凳子也“咕咚”倒地,不由得回过头去。密封窗格下,尾形家最年长的男丁双唇翕动,喉头隔着干巴巴的薄皮,一抽一抽地翻滚,挤压出破烂风箱一般的“嗬嗬”响动。
“百……”
外公抽搐着滴涎水的嘴角,在老伴怀里奋力转动眼珠:
“百……之……助……助……”
*
此后一整日,祖孙俩没再就这次争吵提过任何一字。到小食堂吃过午饭,外婆就回村打理田地去了。期间外公醒转过一次,排出两次尿液、分三次吃下一份糊状的病号餐,再就是瞪大眼对着天花板,一瞪小半天。尾形曾尝试以仰卧的角度去看,除开不知怎的印在天花板上的蚊子血,便是缺了一叶、转得磕磕绊绊的铁皮风扇。
“在看什么?”尾形忍不住问。外公则一言不发,时而眨一眨眼、动一动手指。他不清楚这些细微的动作是否算回应。考虑到老人的身体状况,或许他不该往有效沟通的方向去思考。
他向来极富耐心,也习惯和外公默然相对。翻阅病房配送的报纸,观赏窗外起落的雀鸟。间或给外公喂水、翻身、擦身,更换脏污的衣物,以及同查房的护士合力拍背,助老人咳出卡在气管的痰。偶有好事者接近,旁敲侧击那场晨间纠纷的秘辛,不是被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吓退,便是受他好一顿嘴损。如此消磨一下午,倒是比窝在本部批阅成山的文件、训斥不得力的部下来得爽利。
“尾形——尾形百之助先生在吗?”
傍晚时分,护士敲了敲病房门,依惯例先叫了家属的姓氏,“一楼前台有您的电话。”
他估摸着是本部的回电。上午他向总务申请了为期十天的探亲假,接听的秘书官请示上级后,态度变得含糊不明,结果不了了之。西伯利亚战役结束近一年,急需五课跟进的重大任务少之又少;若因天长节将至,上头对校尉以上的出勤有形式上的要求,也属意料之内,花点人情工夫就能摆平。
然而请假事小。敏感时节人不在京,被别有用心的对头钻了空子,才叫防不胜防的事大。
如若察觉风向不对,该去问一问那个人吗?以嫡系旧部的身份。
“你的晋升令,九月能见分晓。”
上周在上原家的饭桌上,他的老上司推一盅鱼翅羹到他手边,黄灿灿的,泛着中式高汤的浓香,“去年就该下来的。可惜啊,陆军主力从海参崴一泻千里,兵败如山倒……五年战果,功亏一篑。”
“后方情报供给不逮,责任在我。”他低下头,在原位做出躬身谢罪的姿态,“有赖阁下宽厚,未被治罪已是大幸。至于晋升一事,更是万万不敢奢求。”
“哎——我还能瞧不出来?”老人微笑道,示意尾形抬头,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比划,“你这两年都忙活些什么,作战课的莽夫被前线风沙糊了眼,我这双老眼可没花;再说了,丢掉半个西伯利亚,这么大篓子,又岂是几条线报、几个白俄傀儡能兜住的?荒木这小子,为保自个儿的位子,那股子伶牙俐齿的劲儿上来了,连自己人的坏话都下得去口……嘿。”
说到最后一句,他缓慢地摇了摇头,饮下半杯绍兴酒。尾形识趣地将酒杯满上,抬手敬老人一杯。
“年纪大了,原以为什么都见得惯,”老人晃晃酒杯,轻嘬了一口,发出“稀溜”“稀溜”的响动,“可眼看着一手喂大的鹦鹉,不惜撕咬饲主的手指和后辈的羽毛也要往天上飞……他往后要接手哪儿的活来着?”
“陆大。听教育部的熟人讲,下任校长已内定是他了。”
“荒木校长……这名字跟头衔连起来读,听着不怎么顺耳。”老人再次摇头,将堆满骨头鱼刺的瓷碟放上佣人的托盘,“妃露太太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蒙您关照,已经好多了。”
“复健加小心,到这岁数,落下毛病可要遭老罪咯。”老人叮嘱道,捻了捻染得黑亮的一字胡,“上一次见她,还是在正月吧?看你们相携参拜,跟亲骨肉也没两样……倘若年底派你去满洲,她大约会十分舍不得吧,就像西伯利亚那次。”
尾形的汤匙滚落一片花胶。
“满洲?”他问,不动声色地用餐巾揩去桌上的金黄汤点。
“放宽心,不是要赶你走。五课课长的交椅,我没打算便宜了外人。”老人笑道,用一种仿佛看透了尾形心思的口吻,“不过,坐上这把冰冰凉的空椅,可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舒服。”
参谋本部二部五课,又名“俄罗斯课”。顾名思义,正是针对俄国——现已更迭为苏联的国家政权设置的军事情报部门。不单在以情报见长的二部,放眼整个本部,五课都是备受瞩目、军功显赫的翘楚:自成立之初就高度活跃,曾多次派遣间谍至西伯利亚,向中央提供大量地理、军备和经济相关的情报,为策划一系列包括日俄战争在内的对俄战略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基础。
然而这些绵延至今的功勋荣耀,都将伴随耗时五年、投入超九亿日元的西伯利亚干涉的溃败,迎来黯淡的落幕。
一如这个老人亲手开创的“上原时代”。
“为什么是我?”尾形问,轻晃酒杯,却没有放到唇边。
现行的关东军体制,说是这位老上司一手打造的“杰作”也毫不为过。干涉苏联建国的战役告一段落,帝国对外扩张的下个目标,用头发丝都能猜到是从满洲开始。即便如此,若无明确分配的利益作为后盾,前往远离本土的异国任职,与贬谪无异。
“‘年青一代,我最信赖的就是你’……这种徒有其表的漂亮话,你肯定不想听。”老人放下筷子,望着尾形的双眼,“你认为现在的帝国陆军,最需要的是什么?”
这是个过于宏大的问题。尾形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从正面回答:“西洋化的武装。不光是身上的装备,还有头脑里面的。”
“展开讲讲。”
尾形摩挲着酒杯上的青花缠枝纹路,桌下的左手敲着膝盖。
“鸟羽伏见战役①结束,距今已过去五十多年……”他慢吞吞开口,将脑海中的答案组织成恰当的语句,“可滑稽的是,不论士兵装备多么精良的步枪、学习多么先进的军事知识,一到真刀真枪的前线,最管用的还是幕府时代那一套:冲锋、敢死队、武士道……天知道,底下那群做梦都在挥舞刺刀的蠢——军官,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要想赢下长期战争的胜利,与其靠自己人的尸体硬填,不如脚踏实地权衡两国资源……从上到下、由表及里,全方位攻陷敌人的防壁。”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甚至于在必要的时刻……一些卑鄙的、见不得光的手段,也是为国家正义而做出的牺牲。”老人轻声道,将饮尽的酒杯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响,如同为尾形刚才的陈词做一次盖棺定论,“而关于为什么使用这些手段,如何使用、到什么时机使用……能够理解上述难题,并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抉择的军人,才是陆军——不,是整个大日本帝国当前最急缺的优秀人才。”
半晌,尾形放下未沾一口的酒杯,笑了笑:“您抬举我了。”
听见这个回答,老人也只一笑,从桌底拿出一件火漆封的牛皮纸信封。
“这几天得空去一趟中野医院,就在丰多摩。把这个亲手交给吉本院长。”说话时,他把“亲手”二字咬得重了些。
“去过以后,再谈你的决定也不迟。”
*
尾形走出吱嘎作响的电梯间。住院部一楼大门半开,一扇斜阳铺展在大厅,将石灰墙染得血红。
他至今没去中野医院,更不曾将上原的期许透与他人半句。无论是花泽夫人——他名义上唯一的直系亲属,还是昨晚同邀他远赴满洲的鲤登。显而易见,那家医院藏着某些令他难以拒绝的条件,或是前往医院、面见那个叫吉本的医生本身就掉入了某个蜜罐似的陷阱。看似诱人的许诺背后,往往会使应允者担负比寻常沉重一倍、乃至十倍百倍的代价。有关这一点,他已用自己的前半生印证得明明白白。
相对地,拒绝的代价一样是被明码标价过的。上位者抛出的橄榄枝,不会独为他一人停留。回绝的承诺分量越重,与权力中心的距离就会越远,由此从名利场出局,甚至丢了性命的败者不计其数。以他如今的身份,只要不是犯下原则性的错误——叛国、往上原背后捅刀,或是成为社会主义党派的拥趸,单是拒绝了什么,倒不至惹来杀身之祸。但有鉴于数年以前,他已谢绝了上原提出的一个颇具力度的邀约,恐怕这次就是他跻身派阀核心的最后机会。
“好比剧院包厢的资格吧……”
高级包厢的位子足以俯瞰全场,数量却是极有限的,于是剧院总会设置几道购票门槛,好让真正的贵宾坐上他们应得的扶手椅。他凭借身份和资历,足够常年买到心仪的位置。可总有那么几个人,无需金钱、无需通报,自会有人为他们留出戏票、牛皮椅和葡萄酒。上原本人不必说,曾为上原在陆士任教时的爱徒荒木,亦是其中之一。
“错过这回,只怕哪天连入场券都不好买了。”尾形轻声嘀咕,像在回答谁的问题一样,朝捂住话筒的护士扬了扬下巴,伸出手,“舒服的位子就那么几个,我当然得去争、去抢啊……喂,二部五课的尾形。你是哪位?”
电话另一端迟迟无人回应,只闻沙沙作响的电流。尾形皱眉,瞥一眼话筒,又看向接线的护士。那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一脸茫然,显然对现状一无所知。
他正打算再问一遍,却听得话筒里有女人“噗嗤”一笑。
“你好呀,二部五课的尾形先生。”
玻璃上的白光闪了一霎。足足十秒钟,他才反应过来。她——他一向叫她“若竹”的女人,正自自然然地笑着,仿佛两只脚浸没在清透的海浪白沙,朝他打了声脆亮的招呼。
“抱歉抱歉,这种时候笑出来,实在不大妥当。”
他完全想象得出来,她在电话那头是如何抿了抿唇、用指尖半掩了口,又如何眉眼一低,将舒展的笑尽数敛起。
“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定是侧过头,下巴和锁骨夹着话筒,身子柔软地倚着桌柜或墙壁。
不知怎的,光是想象她此刻的情态,他就能忘记一些东西。二老的私事、军部的公务,还有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不愉快。似乎都在她软洋洋的声音、猫一般慵懒的姿态、飘染着奇异闪粉的妆容当中,融化成模糊的光弧。
“说什么,”他终于开了口,嗓音泛着沙哑,就像撬开了落满灰尘的活板门,“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没有比这更愚蠢的反应。如何得知他的去向,心情为什么这样好,是闲的发慌吗、拿他当哪门子消遣……多的是当问的话。再不济,学她的口吻,讲两句不冷不热的玩笑。难得一次通话,氛围还算过得去。他不愿就此落了下风,像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而她只“嗯”了一声,道:“因为想见你呀。”
掌心渗出热乎乎的汗。他换了只手拿话筒,右手揪着夹克衫的前襟。“骗谁呢”——他真想这么回过去,可若讲出了口,除了挂掉电话,他想象不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还有什么事?”他问,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速变快了。
“没什么大事,”若竹随随便便地说,尾形猜想她正在玩自己头发,“你那边应该很要命吧,详细的就等明天见面再说。”
“明天?”他捕捉到这个奇怪的节点,想了想,决定不再问下去,“好。”
“回见。”
她轻轻撂下两字,却并未立时挂断电话。
他知道她在等他说同样的话。正因如此,他不想轻易遂了她的意。好几次都是这样。一来一回间,她拉扯着那一根连结彼此的细线,好像他就任由她摆布了一般。
更可恶的是,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他并不讨厌这一点。
回见。回见。明天再见。听上去,仿佛随时随地,她都能打上这样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用时而亲昵、时而冷淡的口吻,跟他定一个在她看来能够轻易履行、又可以随便毁去的约会。
“若竹。”
“嗯?”
他忽然想起那封盖了火漆印的信,呼吸滞涩了一拍。
“你干嘛呢?”
后背重重地挨了一下。尾形抖了抖肩膀,扭过头。外婆就在他身后,狐疑地觑他,右手扶着好大一卷铺盖。一看便知是病房过夜用的。他再次提起话筒,只听到“嘟嘟”的断线声。
“怎么就过来了?”他没好气道,顺手提起那卷铺盖。
“早跟你说了,这个点交班。”说着,外婆往电话机的方向努了努嘴,“跟谁煲粥?当医院是你家呢。”
尾形拖着铺盖卷往电梯间走。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一个字也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