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形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以为只有身高长相会遗传,”他想了想,选了一个他最感兴趣的问题,“看东西的本领也可以吗?”
“不排除突变的可能,”黑田低头鼓捣那套印着德文的验光仪,揭开洋油灯罩添了新油,“但是通常情况下,近视、远视和部分眼疾都有概率遗传给下一代。优秀的视力也一样。如果你的父亲或母亲,有谁的双眼格外明亮,就有机会遗传给你。这是神赐予你的礼物,要好好珍惜啊,不然就会变得像我这样……”
说着,黑田捂住半边眼镜,挤出一副歪眉斜眼的鬼脸。尾形忍不住微笑起来。
“是吗,”他摸摸自己的眼睛,轻声说,“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包括尾形在内,共计两百人通过了初筛。一轮笔试加体测,又刷下去一半多。最终留下的小一百人被集体转移到山里,由教官分成三个小班进行单独教学。便是班与班之间,也都隔了至少一座山的路程,是以除了同班的三十二人,尾形并不识得其他学员的脸和姓名。
他一度害怕起来,怕自己被那个该死的军曹、被一伙乔装成军官的人贩子骗了:一层严似一层的选拔、与世隔绝的营地,为的是把他们这群最大不过二十五岁的年青人像挑牛马一样挑出去卖了,卖到满洲、台湾和西伯利亚,卖到美利坚的荒地修铁路。
或许他这次该听外婆的话,乖乖守在烟雾缭绕的办公桌旁,听着打电报的滴滴声,当一名被老师傅吆五喝六的学徒;或许他该走“正规”渠道当兵,跟着军队稀里糊涂地上战场、当炮灰,等养好了伤再被派去哪个听都没听过的驻地,像他打交道的那些兵油子一样,终日以烟酒、赌博和狎妓消磨人生;抑或是他该继续念中学,经过日复一日地点灯熬油,最终考中东京的师范或公立大学,应付学业之余,到街角洋食屋当个不起眼的侍应生,以换取糊口的生活费,而后在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小跑着给一名高个子、身着笔挺肋骨服的年轻军官端上刚煮好的咖啡……那个军官的眼睛形状,跟他的一模一样。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这些有的没的,被日渐繁杂的课业稀释了大半,终于在开课后的第三个星期烟消云散。从格斗、射击、爆破、侦查,再到军事理论、军事史、世界史、国际政治……和这几门课相比,他在那所乡下小学学到的玩意简直如骗小孩一般。世界并不似茨城乡下和小学课本呈现的那般狭小,却也算不上多么广大。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每时每刻都能在任何一个大国、任何一条小巷上演。便是当今最富庶的大英帝国,烟囱底下也淤烂着五岁孩童的尸骨。污浊的俗人在污浊的孽海挣扎浮沉,而后无声无息地溺亡、腐朽。只有手握强权的“天选之人”才有资格“出淤泥而不染”,好似闲庭信步的猎人在骄阳下扣动扳机,正中兽群里一头雪白的鹿。就算是这般“高贵”的人物,手心手背沾染的,也尽是淋漓鲜血。
所谓世界,跟茨城扑腾野鸟的荒地,似乎又没什么两样了。
他没工夫去细究二者的差别。除了洗漱、吃饭和如厕,他匀不出多余的时间休憩,就连难得的夜半浅眠都能被教官吹哨踢醒,抱起枪支短刀爬到山上拉练。
“晚上野猪多着呢,”教官在他们身后扯着喉咙嚷嚷,时不时就往跑得慢的、拿不稳枪的学员屁股来上一脚,“不想被猪活吃,就给老子记牢咯——枪跟刺刀,才是你们的命根子!别说打瞌睡,就是洗澡、拉屎也都给我紧紧抱着!敌人趁你拉野屎捅你一刀,他还能等你拉完了再干他一炮?!滚粪坑里做梦去吧!”
这等强度的特训下,困乏受伤是家常便饭,跟不上进度的学员亦是大有人在。不过仍有小部分人咬牙挺了过来。尾形是其中之一。这些人会借稍息吃饭的间隙凑在一起,虽谈不上亲密,倒也算得上自在。得知尾形年仅“十六”,他们都面露异色,而尾形也在此刻方知,自己竟真是班上年纪最小的那个。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尾形挠了挠头顶,淡然一笑。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抹笑意并非出于羞涩或礼貌,而是对年长同学的轻蔑。
这份暂时性的虚荣,不久便被更深层的疑虑所取代。他此前毫无参加预备役集训的经验,却也瞧得出这个特训班异乎寻常,至少不似他入营前听说的,为中央的大人物选拔亲卫那般单纯。然而探听一圈下来,有说暗杀团的,也有说到海外当间谍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讲什么“寻宝”,尽是些不着调的臆测。班上不乏心机深沉、阅历丰富之人,据说有几名还是从大学、黑|帮或地方警队招募来的。有军曹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再深挖下去。在这么个同吃同睡的集体营宿伺机灭口,可比在阴沟暗巷毒倒一个落魄老兵要惹人注意得多。
结业式被安排在次年六月,比学员的入营时间还要晚上两个多月。典礼前一星期,三个班的学员头一次被集结到一处,打乱班级和编号做临时分组,以演习的形式结束了培训班的结业考核。而直到考试结束,众人才注意到百米开外的三个方位,还设有隐蔽的侦察塔楼。便是尾形,也只看得到顶层窗口晃动着靛蓝人影,还有疑似望远镜片的闪光。
关于人影身份的议论,一时炸开了锅。沸沸扬扬一阵,最终都归拢到了可能造访营地的中央将官的身上。这条传言从年初起就没断过,但像所有“狼来了”的故事一样,传的久了,也就没多少人真放在心上。然而年轻人的心总是毛躁又喜功:辛苦操练一年有余,若能在关键时刻被中央大人物一眼相中、从此飞黄腾达,这将是何等的美事。于是又有不少学员捶胸顿足,不是埋怨山地模拟战的同伴拖了后腿,便是懊恼射击考核的最后一枪打脱了靶。
而自始至终,尾形都没有参与这场火热的梦想大会。他一进宿舍就倒在铺盖卷上,无声地睡死过去。
他实在太累了。累到连一个多余的梦都不愿做。
待到仪式当天,他们被齐齐运回了结业考场。空地已搭起了高台,顶棚饰有猩红的天鹅绒幕布,下悬一面崭新的旭日旗。教官令学员分班站成方阵,青年们均站得笔直精神,目光灼灼盯着高台两侧的总评大榜。左侧前五十,后侧后四十七。隔着黑压压的人头,尾形一眼便望见了他的姓名——用浓墨写在洒金纸板顶部的五个方块字,位列正数第三。
“是第三。”
他揉了揉眼角,听见自己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念叨:“原来,我是第三名啊……”
第三名。百里挑一的第三名。他一举赢过了——不是九十四个拖鼻涕的乡巴佬,而是九十四个年富力强的男子汉。凭借头脑、体魄,和一嘴没长齐的胡子。
像一支飘在云端的风筝,任由甜醉的熏风乱撞,找不到牵身体的丝线。他隐约察觉到这是不妙的征兆,便努力使视线聚焦在将军的光头、浓密的一字黑胡,抑或是榜单的名字——尤其是位次比自己高的。那个第一名叫什么来着,金泽、金子,还是金井?只消目光错开片刻,他就忘得一干二净。真是怪事,瞬时记忆的窍门他早已运用纯熟,却连区区四字人名都记不下来。
“你就是尾形百之助?”
典礼结束,尾形听到身后有人搭话。扭头一看,是个身材高大的校官,靛蓝制服的铜纽扣系得一丝不苟,应当是那几位将军的随从之一。看清尾形正脸,倒是校官先瞪大了眼,嘴唇颤抖一下,旋即抿紧了。
尾形点点头,立正敬了个军礼,垂下眼帘。这不是出自对军衔的敬畏。向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示以谦顺,会更容易博取对面的好感。这是他惯用的小技巧。
“奥田中将要见你。”校官说,示意尾形跟在自己身边,“他是近卫师团长、日清战争的功臣,能够直参天皇陛下的人物。你听说过日清战争②吧?”
“知道。”尾形低声答道,“讲师和教官曾以国家近年发动的重大战役为例,讲解过战术战备的要领。中将阁下的大名,如雷贯耳。”
说罢,他稍稍抬起眼,满以为这小小奉承能让校官神色缓和,却迎上两道颇为锐利的视线。兴许觉察出自己对小孩过于紧张,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移开了目光,尾形也识趣地看向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漆黑油亮的马车,与这山野风景格格不入。
“太像了……”
一阵山风吹过,将这句本不该被尾形听到的嘟哝送入他的耳中。
“比亲儿子还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