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脏剧烈地搏动起来。头颅半边冷、半边热。房间多出一股子浓香,虚虚浮在半空,就像应了她的灵感。铃兰、丁香、胡椒、玫瑰、茶叶……五六种花叶勾闷在一处,在鼻腔耸起高高一支花箭,直冲颅顶,“砰”地炸开。这味道是如此浓重,教她犯晕,却又令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熟悉这味道,比任何人都熟悉。每日卯时,隔着“哥哥”们的手指,套上与包装纸无异的、层层叠叠的织染——不知在妈妈的衣箱里压了多少年、经过多少双手,膨着樟脑和熏香的怪味;同个牌子的铅粉,厚厚地从额头搽到锁骨,恨不能将眉骨鼻梁磨成一块平板。而往手腕内侧点上一点、晕开,再朝耳后轻轻一撩。不同于幽微平和的香膏,或是由鲜花汁子调出来的香水,这是她暗自设计的、从一众印模子的同僚当中脱颖而出的巧思。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大半出自北海道本土的香花,冒用法国正品的名头,不贵不贱,省下几顿饭钱就能到手的玩意。西洋剧的芭蕾舞演员用得,置屋的艺伎也用得。她记得有谁说她身上的味“像个念过书的小妞”,便是嘲她不似有钱人家的小姐、只买得起仿货,还在穿和服时喷洋香水,不伦不类——分明笑她的那几个,用的也是仿美制的口红棒。
“可我就是喜欢,”她记得自己反驳道,面向擦得晶亮的妆镜,头也不回,“这种话嚼上一百遍也好、一千遍也罢,我的喜欢就是喜欢。不会变的。”
回过神时,她已拧开好大一罐冷霜。橙花味,他时常往她脸上涂的,也是她从前惯用的亲民牌子。梳日本发用到的头油。茉莉味,置屋的配给品,兑点蓖麻油能用上好久的耐用货。扑脸的鹅蛋粉、珍珠粉。中国舶来品,北海道少见,只有别人赏她的份。胭脂、口红棒。有的闻得出是法国货,有的则摸着像意大利、美国的印花。她还颤巍巍将一支扁玻璃瓶的液体淋了小半在手上,又嗅又舔,直至蹭到鼻子,才恍觉是错倒了美颜水。这些她习以为常的妆品,从来都是由他蘸取、再上她的脸。太熟了,都太熟悉了。她从未在意过的小东西。此刻却像少女杂志上闪闪发光的星星,被细银线斗折蛇行地连缀在一块,组串成什么涵义丰韵的星座。
终于,她抓住了那枚小瓶。跟她以前买的“麻将块”迥然不同。上粗下细的鱼型,也滑溜得像鱼,捏得力道稍大,险些令它两度挤脱出掌心。她将湿透了的手贴在鼻尖,手指冰凉,受了冻似的发抖。
你从哪儿找到的呀?她合十双手,似是祷念,又像在对着谁的耳朵轻轻呵气:
很贵,对不对……一定很贵。
而后,她吻了吻瓶身,将瓶口对准手腕内侧,一气倾洒剩余的香露。再点上一点,晕开,朝耳后轻轻一撩,就像她在无数个绽开玫瑰色辉光的清晨所做的那样。空瓶顺指尖滑脱。钥匙的锯口割着她的食指肚,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锐利的光,锐利到仿佛要刺穿她的眼帘。
没有灯光,没有观众。膝下老旧的地板即是她的舞台。她是在神龛前一饮假死药的朱丽叶,也是于爱人棺前抖开大氅、抽出宝剑的罗密欧。
板凳砸开纸封的窗棂。她被松软的花圃网了个正着,揪着墙根的爬山虎抻起身,浑不觉掌心、小腿肚都嵌进了木刺。咬着的钥匙流出满嘴腥味,像流脓的伤,更像血。她贴着灰泥糊的墙,壁虎似的挪动四肢,脑袋始终随着太阳的方向转,唯恐踏错方位、拐到全然相反的前门。这半天的活动强度,已抵得上她一个月的总和。她最是明白,驱策她动起来的,全凭一口提到脑门的热气。若这气散了,她这副支离的骨头架子,也会跟开了花的风竹一般,轰然颓谢。
小指戳到锁头的那一刻,她只觉眼眶一热,下巴险些兜不住劲,几乎是吐在腰带上的。她先自上而下扒了通门框,又倒退摸了两把身后的篱笆门,确信了是自家后院无疑,才踉跄着扑到门上,用袖子揩干钥匙表面的口水。一咬牙,捅进了锁孔。统共试了两次。第一次跟锁孔朝向反了,第二次对了。顺时针一圈半,顶到个硬的,接着一撬、一送……
门开了。
头一浪糊上来的是带着点热的霉味,紧接是潮溽的回甜,与外面的凉风相撞,微微令人反胃。她感到胃袋在翻卷、痉挛,却并不怎么难受。这扇门像一张湿热的老虎的嘴,只待她跨过门槛,便将她从头到脚一口吞下。眼前是纯然的黑,同入了夜、闭上眼没什么分别。也许随时会飞出来瓶塞大的虫子、跑出来小花瓶长的老鼠,但她一点也不觉得怕。
这是另一个她未涉足的世界,却也是她一直以来行走的世界。现在的她,就算看不见光、听不到声,也是一个能跑能跳、能自己砸窗撬门的活人。
没有丝毫犹豫。她笔直向前走去,仿佛冥冥中有人给她点了盏鬼火做的灯,曳出鲜明、诡丽的路标。
那日发生的一切,直至今时,仍是历历在目——还是说,用在“身”会更准确些呢?
她在仓库寻到了火枪、军服,分别挂在小屋的南北两侧。枪约莫十岁小孩的身长,经不住她的扯拽,直直砸进了她怀里。油纸包着,打结处有个不易松、但好解开的活扣。衣服则养护得颇为草率,没有罩子,抖一抖便灰絮乱飞,铜扣背面也长了锈斑。她抱着那两套沉甸甸的收获止不住地抖,下颌、手臂、腰腹、两膝,无一不在使力,唯恐它们会从身上剥离、滑脱,被这房间的精灵收了去。它必然是有灵性的,若是没有,怎会让她如此顺遂地寻到想寻到的东西?
直到她摸到那件上衣的袖口。
一定是哪里错了……
她一时怔忡,脚下虚浮,跟踩棉花没两样。仿佛那看不见的天和地、那烧着她眼睑的通红的太阳,也跟着她颠倒再颠倒,转起圈来。十根指头攥紧袖管,捏了又捏、拧了又拧,好像这么做了,就能将上面缝死的一根布条搓成三根。
只缝一道杠的袖口,这是二等兵的标志。
要说是原处的布条开线脱落,也不无可能,但足足四根布条齐刷刷没了,连一根线头、一丁点破损都不剩,显得像开玩笑一样滑稽。是他横遭贬斥,才换上这身行头?似乎说得通,但依尾形百之助的性子,会将这段与耻辱无异的经历留作纪念?是这间房里,留着什么她没摸到?可除了军服、枪支,及一盏她失手打破的、干涸的洋油灯,还能有别的吗?
或者说,她在期待着,还能找出别的什么吗?关于他的事,她不知道的实在太多太多。无论是他为何要追随那么个上司过拧巴日子,还是他在这失散的五六年间去做了什么,抑或是他到底记不记得有自己这么个人……她一向骗不了自己。他要是还活着、还记得有她这么个人,怎么连一次都没叫她“偶遇”到呢?毕竟,他是那样聪明、有办法的一个人!心里头装的、脑袋里面想的,比她平常要琢磨的多得多。
可她最怕的,却不是他把那个来看她的约定忘了。
我当真识得这个人吗?
双脚好似化作蜡水。她伏在地上一通乱摸,既像在找寻什么,又似要将满地尘土都捉进怀里。被枪砸中的胸口,再一次作起痛来。究竟是真有这么个人,出现在她纸一样薄的命里;还是她出于无可排遣的寂寞,将哪个时时见到的、五官端正的士兵,当作了聊以慰藉的对象?这并不是多奇怪的事。因了那场怪病,她至少坏过两次脑子,没了对时间、地点和具体的人的概念,简直再寻常不过;至于那桩微小的心愿,她究竟跟几个男人聊过,也都是她记不清的。说到底,那个与天方夜谭无异、之于任何一个外人都无关紧要的愿望,当真有被谁郑重地回应过吗?
就像她未曾注意的哪个低阶的兵——跟在什么长官,也许是二十五中队中佐的屁股后面,连单叫她陪餐的资格都不够;而到她沦落至几十钱一晚、他也丢了一只眼睛的当口,又掏出半数积蓄赎了她的身,供菩萨似的供她。只因他长久、狂热地恋慕着她,仍当她是那个明眸皓齿的姑娘。等他够得到她的时候,等她变得比他还要凄惨的当口,他又凭什么要客气呢?
他已经相当客气了。她的指尖从毛边的布条上突地弹开,像被这不合时宜的轻蔑狠狠烫了:他甚至没睡过我呢。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你把他……把我的尾形先生,藏到哪里去了?
她到底没喊出口。他的手指快她的嘴一步,顶着巾帕,撞得她险些呕出早饭。下手是那样重,比她记忆中的任一客人、“哥哥”,甚至是她那个爹还要强硬和游刃有余。而她反手揍他、踹他,拿指甲剌他的肉,用牙扯他的胳膊,企图用这仅剩的一点气力,将他撕个粉碎,就像砸碎那间小屋里的一切。而究竟源于恨还是怒,她全然辨不清楚,只一味拒绝他,拒绝他虎口处的硬茧、他的体温、刮胡膏和烟草的气味、留胡茬的下颌、虬结肌肉的臂膀和大腿。头一次,她如此强硬地拒绝一个男子的强迫。毫无理由,却如此理所应当。
骗子。又一次,她从漩涡深处打捞起这个冰冷的字眼,肺子像灌了沉甸甸的冰水。
他绑了她,出了屋,有阵子没回来。发觉没了人,她忙捡地板上的碎片磨烂绑手脚的布条,踉跄两步,摸到了卧房的门,脚底踩裂了什么东西。门拉不开。她攥拳头砸着门板,直到手臂发抖,几乎将全副身架都压到了门上。
外面没有一丝动静。手掌抽疼起来,火烧一般。她才意识到双手都被划破了,木渣子嵌在肉里。两腮涌起一股子酸胀。她从嘴里抽出被唾液浸透的手巾,抖了两抖,忽地恍然了,粘着涎水的嘴角无意识抽动几分:他竟是怕她咬舌自尽。多么胆大的臆测,比她本人还要胆大十倍。
她恨不得他立时出现在她跟前,又宁可他离她远远的、远到她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她想不出自己还能问他些什么,也想不出还能对他做些什么。无论是他,还是那个残留在她记忆中的叫尾形百之助的男人,她不认得、也不了解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有那么一刻,她恼恨起一小时前的自己,几近食肉寝皮的地步。她怎么就不懂得装傻?什么钥匙、什么香氛,都是假的、不存在的。是毒药,也是专用来蛊惑她这只昏头工蜂的蜜。只要不理会就好了。简单地,不去理会就好。
可她无法、也不能不去理会。就算重来一百次、一千次,她也一定会做相同的选择。这是必须由她亲手打开的门。现在门开了,她欣然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他依然没有回来。
也许那场骚乱惊动了某个邻居,比如水原家的夫人。她揪紧了手肘旁垂落的衣袖,脚趾叠着脚趾,蜷缩到一处。也许这是个契机,让这一带被他当成傻瓜的好心人发现他不堪面目的契机。也许他被城里来的警察带走了,枪和制服又招来了军官——没准他还是个逃兵。这下似乎说得通了。带她跑来千里之外的四国,与其是为了实现她的心愿,不如说是逃他不愿服的兵役。
逃兵会被枪决吗……
她的肩膀耸将起来,又渐渐回落。袖管扯出了细长的褶。
我真是太差劲了。掌心的血黏住了袖子里衬,她将脑袋埋得更深了:怎么可以盼着他去死呢……
*
最终她选择去唤他回来,用的是多半不成调的乐声。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记不大清,只能零星忆起他写了几句狠话,大抵是她先前揣测的、要夺了她的“琴”之类的,于是她又被激起一股火,死咬着他不放,直至全身脱力。意识一路下坠,坠到了底。她做了好些梦。有小时候母亲拉她的手在结了冰的河面溜冰的,夕阳陷落,冰面像一尾游弋的红鲸;有在置屋学琴的,揉弦的指肚染红了冷敷帕子,白生生的细丝从翻红皮肉的深处一股接一股冒出,再缠成厚厚的茧,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千岁亭的牌匾渐渐变黑,吱吱呀呀裂开;火车鸣着长笛远去了,吐出一长串鲜红的烟。
还有就是那个女孩。白瓷般的小脸镶了两颗青碧眼珠,头发看似漆黑,经火光一映,又隐隐发黄。她冲她摆摆手,嘴唇微微带笑。一开一合,没半点声息,却如此一目了然:
妈妈……
她刚伸出手,女孩就被延烧的火舌缠上身。眨眼不见了踪影。
眼前是一片雾蒙蒙的白。膝盖窝有软茸茸的东西在顶。起身摸了一把,正是小卷。她依稀记得那扇封闭的门开启了,它是第一个扑过来蹭她的。现下睡在这里,怕不是一直在等她醒来。
不等她伸手去捞,小猫便主动跳到她的膝上,两只前爪搭上她的锁骨,脑壳使劲顶蹭她的脸颊,还伸长舌头去舔她的头发、耳垂,尖尖的耳梢擦过她的眼角。许久未与它这般亲昵,她惊喜交加,待要再揉搓两下,它却径直踏上她的肩,跳走了。尾巴掠过她的脖颈,留下温热的印记,又倏然冷却。
她只觉胸口一窒,四下拍打散乱的被褥,试图用这响动召回小卷。扒开拉门时,一阵熏风扑进了屋。她被这初春热风冲撞,喉头反上一股腥甜,又不想把他惊来,便强忍着倒回到门里,掩面咳了几下,就蜷伏在地。手臂格格打颤,竟已撑不起上身的重量。
你也得走了,是不是?
裹纱布的掌心热热地出血。她蹭到窗前,伸手握住栅栏木条,试图触碰外面的风,却只摸到一层干燥的灰。
有段时间,她没去想任何事。有饭菜便吃,有汤药便喝。再有就是成日成日坐在窗边,任由流进来的热风、水汽蒸透衣裳,沥出凉冰冰的汗。或许她在等着他对她做些什么,但什么都没等来。他没有针对她上次不可饶恕的越轨做出任何,哪怕仅仅是象征意味的惩罚,倒像在讨她欢心一般,成日成日围着她打转,比有记忆以来的每一天都殷勤。写的话少了,抱住她、在耳边吹“挠挠气”的时候变多了。
一切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不同的是她的脑袋,比那时清爽许多倍,好像整个变透明了,每根神经、每条血管都历历可数,水晶似的清亮。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那把绑缚她身心、吊勾她胃口的“琴”,还有那间散发着霉味的暗室,都像前世的一段记忆、一场梦。睁开眼、阖上眼,融化在白与黑的间隙。
小院里的花开了。她嗅到泥土腐蚀落花的甜腻,与体内的怪味纠缠在一起。略带臭气的酸味,还有烂肉特有的甜味。他应当还没有发觉,洗漱、洗澡、搽香膏,都与平素无异。早晚有败露的一日,就像剥开一颗灿黄松软的橘子,却只掏得出萎缩如棉絮的瓤芯。
她不免有那么一点难过,虽说顶多一粒雪块的大小,滚上一滚,就被号啕的北风吞没了。或许她该去恨什么人,比如害她得怪病的洋鬼子、把她丢出寓所的置屋妈妈、所有粗暴地跟她睡的客人、浑身老头味的森川中将……以及她父亲,俩人渣里的任一个。可就算是恨,也是需要气力的。倘若余下的命一眼便能望到尽头,她又何苦拖着奄奄的一口气,巴巴地在潮漉漉的阴雨天咒骂哪个长命百岁的混账东西呢?是啊……他们注定活得长长久久,而她和她的母亲、她未出世的孩子,命却短得像三支断了线的纸鸢。
那么,他呢?
她颤颤眼皮,从膝盖上抬起头。她其实不知道该怎样想他。于理,她应盼望他活;于情,她宁愿咒他去死——顶好陪她一起。她也是最近才想通了:他既让自己活了,也须担得起自己的死。用刀扎的也好,用牙咬的也罢。若是他不甘愿,抑或是她搞砸了,她做鬼也要拉他下地狱。她听那些当兵的吹嘘过,杀人虽难,但只要迈过心里的坎,不过眼皮子一眨、手起刀落的事。她一向是心里有坎的,然时至今日,那道平素高高垒起的坎,似乎也变得一触即溃。黄泉路上凄凄惶惶。亲爱的人都早早撇下她去了。唯一能陪她走的伴儿,竟只剩下这一个。
可是,你当真下得去手吗?
有个声音对她窃窃说着,穿透她失灵的鼓膜,钻进她的骨头。她只用刀宰过鱼,咬过的最生腥的吃食是马肝切作的刺身。鱼没有擦过她的身体,马没有将小猫丢进她的怀里。他带她去山野散心、“听”新居浜的太鼓祭,把她“随手”送的玩意都收得好好的,还送了她一把——尽管她从未承认过是琵琶,却能让她听个响、弹个遍的好东西。他甚至买了间坐落在四国的小小院落,院子里尽是芬芳的花,仅仅为了满足她的小小心愿。一切的一切,无一不是好的、令她快活的。倚在他怀里、嗅到刮胡膏气味的时刻,烟花的火光映入眼底的时刻,在炉灶前被他握住手掌的时刻,拥着他的头颈、让他空眼窝的一侧脸颊抵住自己胸口的时刻,还有无数个、无数个想到他也许是“尾形先生”的时刻……就算只是心悸带来的错觉,她也几乎要爱上他了。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勉强称得上错处的,不过是证明不了,他就是她的“尾形先生”。
是了——竟是这个!她悚然一惊。胸腔窜上一股刺刺麻麻的冷气,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温热的洗澡水都要结出冰碴。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这个人的念想,逐渐同记忆里的尾形百之助重叠在了一起。曲目的试探、接触镇上的老人小孩,那场要她小半条命的冷战,还有经香水的引路翻出窗子、摸到那扇禁入的门。她跌跌撞撞的每一步,与其说是为了揭开他的真面目,不如说是期待。期待他会是那个在雪夜拥抱她的人、到第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房间吃晚饭的人、找了她三整天的人、送她一束烂花的人、枕在她膝头听曲的人、躲到隔间睡懒觉的人……
跟她约好了,要来四国看她的人。
心脏一阵痉挛,旋即怦动个不停,恨不能要把全身的血都泵进去,再热烘烘地炸开,将一桶子的水染得通红。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心:不是找出他的真身,而是想要陪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尾形百之助本人!管他是拼凑的幻象还是别的,她就是想见他。看不见也好、听不到也罢。她想摸摸他的脸,握住他的手,抱住他,亲吻他的嘴唇……即便这是她此生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不止在小屋弹拨那件玩具,她想登上灯光炫目的舞台,奏响一把正经的琴。琵琶、三味线、日本筝,每一样她都要试。她想骑画报上的单车去山野间,穿着挺括的马裤,或者套上像女学生一样的细绒红袴。抬手向天,指间漏过一折又一折的鲜花阳光。轮船的汽笛长又长,她按紧了缝着蕾丝玫瑰的太阳帽,眼瞧着海面起起伏伏,雪白的泡沫绵延到大洋彼岸的渡轮大厦⑥,拍在黄灿灿的钟楼底下。
她举起湿淋淋的手按上自己嘴角。指肚泡得发皱,活像一个衰老的她触碰另一个年青的她。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大哭一场,抑或是一头没进这桶热水,再也不起。
我真是没用。她吸吸鼻子,任由他将自己搀出浴桶,揩干身上的水珠。
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隔着薄被,她伸手探入衣襟内里。虽然瘦得能摸见肋骨,但该长出血肉的地方,都被供养出了几许份量。她并不是一无所有的女人。她还有一样武器。打从她被卖到置屋那天起,她就合情合法地拥有了使用它的能力。
倘若能与你亲近,亲近到无法更加接近。
是否就能知道,你到底是谁?
你是谁?
她扭过身,凑近他的脸庞。嘴唇刚好沾上他的右眼。干瘪而松软。睫毛却格外长,挠搔她下唇的一小块皮肤。
真可怜。她几乎是下意识在心里念叨,拇指肚捺上他的眼皮,那股干燥的气急促地喷吐在她的颈窝,又热又痒。一整只眼睛都没了,一定疼得要命……
额头、眉骨、鼻梁、颧骨、下颌。或轻或重,她捧住他的头颈,试图用两片单薄的唇摸索出他的形廓,如同触摸那把硬塞给她的“琴”。叮咚、叮咚。越是拨弄,就越叫她无从释手。她犹记得在温泉池贸贸然接近他的遭遇。他若要推开她,这是最后的时机。当她的唇将将落吻他的嘴角,如梦方醒一般,他唐突地拽掉了她提前扯松的睡袍,张口啃咬她的嘴唇,双臂攀缠她的腰背,几近无措地令她倒向自己。
她吮到了汗液的咸酸,枕过了皮肉的软热。再后来,她嚼出了雨水的芬芳。潮漉而甘美,却麻酥酥地直往天灵盖钻。成百倍、成千倍地爆开,像咬开一串熟透的葡萄。
她相信他得到了与她相似,乃至数倍于她的报偿。当她肆无忌惮地用嘴唇和手指触抚他的脸庞,他与其说毫不计较,不如说是毫无觉察。是因为害怕么,怕她从此对他不加理会,像个奶水饱胀、却能硬下心肠不喂养一口的冷漠母亲?抑或是出于渴望,像一个男人渴望一个女人?
无论哪个,都幼稚得惹人发笑。惹人爱怜。
她俯身托起他的头颈,嘴唇在他缝过针的下巴寻觅往复。不知是汗还是下身淌的东西,黏黏的糊了一嘴。他偏过脑袋,鼻尖擦着她的鼻翼,门齿与她的下牙磕了对碰。她被这冥寂中的一响惊着,身子打了个突。他捧起她汗湿的头颈,额头抵着额头,胸口抵着胸口。她以为他要更深入地吻她,或是改换攻侵的姿态,再一次占有她的小腹,像蹬地伏低的大猫,急欲在下一秒咬穿她的喉咙、啃光她的肉。但他只是搂着她、贴着她,拿鼻尖轻轻地蹭她的鼻尖,用脸颊轻轻挨她的脸颊。好像刚刚被雷劈一样发抖的,是他自己。
他是爱我的。
她忽觉眼眶一热,马上要淌下泪一般。扭头亲了亲他磨砂似的掌心,倾身吻了下去。
*
究竟过去多长时间,是睡着还是醒了。她分不清楚。她的手背叠着他的手心,脸颊枕着他的他的胸膛。他的肋骨如一扇结实的筏,载她在泛起泡沫的海面上起伏。四周浮着雪白的光,疏疏织成薄纱,一层盖一层,网罗着他们两个,像结了霜的茧。隔绝了雨、太阳和雪。
这大约是一场梦,只在清醒时会有的梦。她不介意将这梦一直做下去。便是在梦里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这样好的梦。
但还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呢?
胸腔漫起一股酸液,涨涨地冒泡,顺着气管往上爬,烧得她喉咙痛。那是种老早就淤积在她体内的热毒,当不当、正不正,偏生在这时候翻搅起来。她别过脑袋,上牙狠狠咬住下唇,硬要将它憋回胸口,却仍抵不过鼻腔深处拧下的那劲儿。眼角抽上一抽,渗下泪来。
不是水、汗、血之类的误会。这是货真价实,从她眼里掉出来的泪豆子。像裂口的玻璃鱼缸,先是滴滴答答漏珠,而后是一扑、一扑地外滚。流掉一层清的,再是一泼浊的,最后才是压心底的那些腥的、臭的。最最见不得人、连她自己都拼命想忘了的情意。不光是对他的,红着脸闭上眼的母亲,血肉模糊、被一锹铲进铁炉子的女儿,确诊后再没探望过她的友人、扔她像扔货的置屋妈妈、害她染病的洋鬼子、往烧酒里掺白水的千岁亭老板、头一个假笑着应承要去四国找她的客人……凡是叫她难受的,沤烂成什么地步的都有,开锅似的沸闹。
他们——这一个个的,都叫什么来着?她也记不清了。
可是她记得的。有个不擅长跟艺伎说谎的男人,笨拙得像孩子一样的男人,曾在某个月如霜雪的夜,在她问出那句被复述过三次、五次、十数次的邀约时。沉吟良久,答了声“好”。
你就是他。
她撑起身,颤颤伸出手去。泪水滴上手背,又滑落下去,她要光明正大触碰他的脸,说出她即将说出口的话。为什么不呢?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没什么好犹豫,没什么好害怕。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他的指尖贴着她的头发。她闻到了咸味。欢爱过后的腥味,铜锈一般。还有雨水的气味——温润、潮暖,泛着微微的甜,像极了花香。
她张开嘴,轻声说:
你(あなた)。你是尾形先生。你是他。你是尾形百之助。在心头转了千百遍的话。这时候不说,要到什么时候说呢?
“あ……”
她忽然滞住了。手指落在褥上,距他的耳朵不过一寸。
不为别的。只因发声的那一刻,息肉、血痂,还是突兀上涌的黏液,剧烈地撕扯着她的声带。像一束开着花的、钝锉的刀,从内到外,抵着她的喉咙挖搅。
这是腐烂的声音。即便寂静至斯,她也能经由那一小块腐肉的律动,无比真切地听见它恶毒的咒诅。
从芯子里就烂掉的毒,曾侵蚀了眼球、耳朵,连带她的嗓音、容颜和梦想都被烧得一塌糊涂。这同样是老早就注定了的事。
热辣辣的空气豁开咽喉,又被尽数呕出,如一双大手攥紧她的肺,将血也挤了出去。她倒在褥子上,竭尽全力想远离他,可身子动不得半分,只在原处蜷成一团痉挛的蚕。她从不知道自己可以流那么多眼泪。剧烈得仿佛全身的血都被滤成了咸水,从每个毛孔、每寸肌肤透渗出来。
不会有更好的了。
怎么会有更好的。
都到这地步了。她又怎么能——凭什么能奢望,一直陪在身边的这个人,就是刚刚好的、自己想见的那个人呢?
我真笨……
她无声笑笑。有很重很重的东西被泪水带着,从胸口轻飘飘地流走。把心脏都抽得空了。
这是早该知道的事呀。
她缓缓阖上眼,将白色的光推出眼帘,陷入无梦的、幽暗的沉眠。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像无知无觉的婴孩,回到母亲温暖的宫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