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们从皇室权斗以及刀光剑影里替他挣来一世无忧的和平,他何谈闲散。
“高祖后宫中,邓贵妃和仇德妃,皆出自前朝官宦之家。”
李愈音阅读过梁高祖相关史料记载,对梁高祖后宫诸多嫔妃,甚至比孟染竹还要更熟悉些:“她们都是在高祖打天下时,便遵循她们父亲的安排,带着其父部分兵力,下嫁那会儿还籍籍无名的高祖。”
众人皆知,太皇太后与高祖是患难夫妻。
可邓、仇二妃及其背后家族,又有哪位不曾待高祖有恩。
“邓贵妃所生齐王,仇德妃膝下的河东王与吴王,难道不是高祖之子,坐不得这个皇位?”
李愈音一针见血,将孟染竹哽在原地,半晌都不知该如何回复她的质问。
只听得李愈音又道:“后来高祖患病,数年缠绵病榻。照顾他起居的傅婕妤,同样诞下淮安王。”
淮安王的封地不是别处,正是大梁的龙兴之地,淮水县。
高祖老来得子,喜不自胜。
傅婕妤又处于风华正茂的年纪,若非高祖骤然离世,只怕还将有十数年岁月盛宠不衰。
“敢问世子殿下,可知这其中利害?”
孟染竹张了张口,始终一言未发。
“倘若轮到她们中任何一位的儿子做皇帝,只怕蜀王尚未来得及抵达封地,大行‘闲散’之势,就已经丧命于长安城内的兄弟阋墙中。”
话音未落,李愈音似是意识到自己失言,登时变了神色。
她连忙向孟染竹行礼请罪:“世子殿下恕罪,下官并非当真诅咒蜀王殿下。”
孟染竹长吁一口气,摆摆手道:“无妨。本世子不会怪罪李大人。”
李愈音这才恢复面色如常。
她看得出,孟染竹不仅长相和孟砚梨相似,连个性也相投,都怀着一颗赤诚之心待人。
因此她倒也愿意同他多说几句:“世子殿下看不惯太皇太后竟置今上性命于不顾。可曾想过她的目的究竟为何?”
孟染竹默道:“是为了除去云氏,稳固孟氏权力。”
李愈音哑然失笑:“难道世子殿下不姓孟?”
孟染竹答得不情不愿:“我姓孟。”
……
虽然孟染竹承认,李愈音言之凿凿,句句在理。
他身为太皇太后之孙,确实不能不识好歹,否认老太太和皇帝大伯为他们蜀王一脉遮风避雨。
但经此一次,孟染竹也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那便是他果然不适合留居长安。
所以趁着眼下家宴,他刚好向太皇太后告辞:“皇祖母。等到凛清观落成,长公主殿下与顾大人婚礼结束后,染竹也准备返回玉龙观。”
怎料太皇太后仿佛正等着他这句话般,忙不迭地应声:“哀家正有此意。”
孟染竹正疑惑,不知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太皇太后爽朗笑道:“顾大人前往西南必会经过蜀道。”
蜀道艰险难越,而孟染竹早已习惯往返蜀地与长安之间。
“左右你也打算返回玉龙观,何不结伴同行,助他一臂之力。”
孟染竹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本想毫不犹豫地拒绝太皇太后,可惜脑子转得慢,半天没憋出任何合适理由。
老太太算盘珠子打得响,叫他寸步不离地监视顾云况,以免顾云况前往西南途中,又跟云氏暗中往来勾结。
她索性将怀疑抛在明面上,令他们二人都不得不接受。
“下官,谢过太皇太后。”
顾云况起身行礼,好像根本不通太皇太后背后深意般,摆出一副感恩戴德模样:“下官先前忧心,此次长公主殿下同去,如何保证她的安全。”
他说着,卸下重担般垂眸笑道:“眼下既有紫笺真人一路相护,下官放心许多。”
此话一出,别说孟染竹,连太皇太后都不免一愣。
孟桓更是难掩震惊:“顾大人休要胡言。阿姊怎么可能离开长安。”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孟砚梨,向她确认道:“阿姊,此事你可有与顾大人商量过?”
孟砚梨闻言,急忙示意孟桓淡定些。
她本也打算今晚告知太皇太后以及孟桓,她计划率军前往西南之事。
顾云况倒是着急,生怕她反悔不去。
此话一出,逼得孟砚梨骑虎难下。
她将各处状况考虑得清楚:“现如今大梁边境诸多祸患中,高邑国势弱,不足为患。北兴国亦尚属可控状态。”
“唯有黔蛮部山高水远,其内蛮夷也从未受过文明教化。他们杀人越货毫不留情,致使苗梁边境百姓民不聊生。”
谈及边境百姓,众人面上俱是一凛。
太皇太后神情尤其沉重。
她亲身经历过云氏政权末期,平民百姓们根本不知前路通往何处的那种黑暗与无力。
年复一年数不尽的苛捐杂税压在肩头,难得喘息。突如其来的干旱饥荒,逼得淮水县各处乡野村落人人自危,陷入炼狱般境地。
她也曾是一介普通百姓,心中自然忍不住念及那些深陷苦难的大梁子民。
孟砚梨接着说道:“今日午后,我已知会陛下。令中枢堂领衔刑部,发布了全国通缉令。同时派影卫队快马传书,通知汤乌郡郡守,将尤翩然与她麾下所有勾结黔蛮部之人,在靳城就地处决。”
此事太皇太后虽有所耳闻,但尚不清楚具体情况。
孟砚梨既已做了决策,她也无需多加干涉。
只冷颜讥讽道:“尤翩然此人,哀家从未看出她有将领之才。”
满朝文武皆知,太皇太后不喜尤翩然。
在她考中武举状元当年,太皇太后便曾对梁文帝坦言:“身为武者,亦在中举前行走江湖数年,周身上下竟毫无一丝侠气可言,难掩市侩利己嘴脸。必定难堪大用。”
后来,尤翩然大破黔蛮部。太皇太后亦曾劝说梁文帝,静观其变,不要立即对她大行封赏。
是梁文帝否决了她的意见,只道:“母后明鉴。大破黔蛮部是前无古人的功绩。朕若冷待尤大将军,恐怕难平众议。”
那时裴后已经离世多年,朝中大臣成天操不完的闲心,合起伙来联名上书,建议梁文帝将尤翩然纳入后宫。
“臣等以为,倘若陛下直接将尤大将军立为皇后,于大梁而言,更是大喜之事。合该普天同庆。”
别说病榻中的梁文帝被这些不识好歹的奏章气得病情加重,连太皇太后都为此犯了两个月头风,幸得御医所细心调理,方才缓过劲来。
太皇太后当然也清楚之后发生何事。
朝臣们见梁文帝不愿立后,又打起顾云况的主意。
直道尤大将军这等功臣,与丞相大人别无二致,都是为大梁鞠躬尽瘁的忠良之士。
他们二人年岁相仿,彼此都尚未婚配。凑到一处,必成佳偶。
尤翩然甚至还搬进了丞相府客院。
就在众人以为丞相大人与尤大将军好事将近时,顾云况默不作声地搬入阳和公主府,恨不得昭告天下:他自甘堕落,要去做阳和公主殿下没名没分的裙下臣。
一时之间,舆论哗然。
想起过去种种,太皇太后眸间不禁浮现一丝考究目光。
阿梨这孩子她了解。
身为大梁长公主,孟砚梨必然希望对大梁有所贡献。因此她亲自前往西南,是为了救边境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个理由无需怀疑。
但她肯定也有私心。
孟砚梨策划前往西南已久,在今日下令处决尤翩然之前,定是因为不愿顾云况单独与尤翩然相处。
可西南绝非什么人间天堂。
西南之行亦不能与孟砚梨平素心血来潮时的游乐嬉戏相提并论。
太皇太后收回徘徊于孟砚梨身前的视线,状似无意般提醒她道:“阿梨。你自幼最远只去过洛阳,还总是呼朋引伴,一路游山玩水好不热闹。”
尤其是南宫浩渺那孩子,跟她臭味相投,形影不离,也不让家中长辈省心。
太皇太后说着,不免正色:“此去西南,山高路远。蜀道更是艰难不已。”
“染竹和顾大人,包括随行诸位将士,他们都有武功傍身。”
太皇太后微微眯起双眼,半是严肃,半是玩笑道:“你身为大梁长公主,倘若给将士们拖后腿,传到民间百姓耳中,未免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