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早早进入太学院学习策论文书,风老太尉与夫人倒也从未设想过,她有朝一日竟能位列丞相。
毕竟,当年与风拂露一道在太学院中求学的众多王公贵胄之后,无论男女,大多都已经远离朝政中心。
有些尽管依靠科举为自己谋得一官半职,但也只是闲职而已。
也有些顺利承袭祖荫,不再身居官场。
更有甚者,如南宫蝶般早早投身后宅,但却比南宫蝶幸运些,与夫家相敬如宾,早已儿女遍地。
与他们相比,风拂露不仅殿试名列前茅,而且自从她入仕以来,数年如一日,始终兢兢业业,对待任何公务,一刻不曾懈怠。
官海沉浮多年,朝臣永远敬她一句“风大人”,而非“禹功侯夫人”。
于今日的大梁而言,无论朝堂内外,“风大人”只属于风拂露,而不再指向她那曾身居太尉的老父亲。
父亲官至太尉,风拂露亦位列丞相。
出身世家,却凭借科举,而非仰赖宗室权柄,做到一门两公,怎能不算佳话。
洛阳风氏前些年重修族谱时,专程加上了身为女子的风拂露之名,是因为她所获成就,早已领先同辈太多。
可如今无论朝堂民间,各个都在看厚德侯府如何闹笑话,反倒让人忽视了风拂露的才干能力。
事实上,这场闹剧完全始于厚德侯府对风拂露一如既往的嫉恨。
若她并未同元何问成婚,便无需跟厚德侯府产生关联,无端生出累赘消耗。
思及此处,孟砚梨面上不禁掠过一丝轻蔑:“厚德侯这老头儿,行事如此不顾脸面。难道以为风姐姐不做这个右相,右相之位便能落到元大哥身上?可笑。”
孟砚梨敬元何问为兄长,自觉比他亲爹娘都还要更了解他些。
“他家大郎平日里,从来只会捧着几本水经要术,翻来覆去地看。”
她说着,还上手模仿起元何问一面翻书,一面蹙眉钻研的模样:“本朝中枢堂集众卿之力,共同编撰的那本《河渠全志》,大约八成都是元大哥一人所作。”
说到底:“他只会治水,何谈治人。”
顾云况哑然失笑。
此刻遁元门宫道的交通总算恢复如常,相府马车缓慢驶离皇宫。
车内陷入安静,孟砚梨忽地意识到,她好像还未向他解释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于是又道:“本宫去刑部寻李大人,离开时遇着拥堵。恰好看见相府马车与厚德侯府一道,这才贸然叨扰。”
顾云况否认:“不算叨扰。”
孟砚梨抿唇不语,伸手端起桌案上放置着的茶盏,茶水放置半晌,这会儿正是适宜温度。
“阿梨。你想去‘寻宝’?”
听见顾云况出言询问,孟砚梨这才蓦地想起她方才为了拒绝厚德侯将自家侄女塞给顾云况,似是说了她要与他组队之事。
孟砚梨略一思索,并未应答,反而好奇:“顾大人出自兵部,难道从前不曾参与过?”
上一世两人相识那会儿,顾云况已经升任丞相。燕暮与柳菩提也不曾有机会任职兵部,是以孟砚梨从未关注过此事。
但作为兵部每年的固定项目,哪怕顾云况自己没兴趣,当年的兵部尚书也定会催促尚未婚配的诸位新科进士们,各个抓紧报名参与。
“下官,当时和郁康,郁大人结伴。”
孟砚梨不由挑眉。
顾云况只得继续解释:“郁大人与下官都是临近最后被迫报名之人。”
他颇为无奈道:“尚书大人索性安排我们凑成一组队伍。”
听上去十分合理。
但孟砚梨不信尤翩然不曾主动邀请过他。
她目不转睛盯着顾云况,状似无意般提起尤翩然:“本宫以为,顾大人是和尤大将军结伴。”
话音未落,孟砚梨便感到有几分后悔。
听上去好像她很在乎似的。
顾云况闻言,立刻正色道:“下官与她绝无任何关系。”
孟砚梨将手中茶盏一饮而尽,马车恰好也在长公主府门前停稳。
她起身准备下车,却被顾云况攥住手腕。
“阿梨。”
“应元十五年,尤翩然大胜黔蛮部。”
孟砚梨误以为他又要拿出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说什么尤翩然对大梁有功。
就像当年梁文帝与那些朝臣,各个都看得出尤翩然居功自傲,目中无人,却还是要待她礼貌客气,甚至大行恩赏。
这些倒也罢了。
被黔蛮部趁乱屠杀七日七夜的靳城百姓何其无辜。
顾云况同样也是重活一世,他不会不清楚。
孟砚梨心底腾地冒起一股火气:“顾大人想说什么?尤大将军对大梁有功,所以本宫不该肆意揣测你们的关系?就算你们当真来往过密,你也是为我大梁安抚良将。本宫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骗局。”
顾云况又握住她另一只手,示意孟砚梨冷静下来:“阿梨。我的意思是,从应元十五年那时起,尤翩然便已开始制造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