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元十五年秋日,梁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已是强弩之末。
他无暇顾及孟砚梨的婚事,也不愿让孟砚梨轻易与某位王公子弟结亲。
比起不知是否可堪重负的某个男子,梁文帝显然更信任成为长公主后,孟砚梨所能获得的实权。
唯有将整个大梁都交到她手里,他才舍得放心离去。
梁文帝终究还是偏爱孟砚梨更多。
无论影卫队,亦或顾云况,各个都经由梁文帝耗费数年精挑细选。
他们看似相互制衡她与孟桓,其实人尽皆知影卫队唯孟砚梨马首是瞻,顾云况待她更是情深。
孟砚梨即便当真想踢开孟桓自己做女皇,整个大梁都无人拦得住她。
可惜梁文帝千算万算,不曾算到顾云况竟是云氏余孽。
但哪怕铁了心要做云氏反贼的上一世,顾云况也从未想过伤害孟砚梨。
都是后话。
听见他说拒绝指婚,孟砚梨骤然舒展笑颜:“本宫就知道是父皇老糊涂,乱点鸳鸯谱。”
她说着,忍不住牵起他的手,左右摇晃着撺掇他道:“顾大人今夜不要回府了。本宫府上也有客院,允你住上数月。”
顾云况脑中延宕半秒,尚未想好如何反应,孟砚梨已然顺势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鼻尖抵在他下巴处蹭了蹭。
“游归,我不喜欢你和别的女子待在同一屋檐下。哪怕是她住相府客院,你住留空阁也不行。”
她此前从未唤过他“游归”。
顾云况并不清楚,孟砚梨其实也向梁文帝求过指婚。
可惜梁文帝斩钉截铁地告诫她,最好死了这条心。
原因倒也与梁文帝点明顾云况之词无异:“将来阿桓登基,朕属意你们二人共同监国。”
至少在做给天下人看的明面上,他们不可能成婚。
否则被有心者大做文章,污蔑他们私相授受,弄权误国。只怕将来有口也说不清。
“你与顾云况皆是少年英才,但终归年轻气盛。那些老臣世家倘若铁了心要铲除阿桓身边左膀右臂,你们二人未必是对手啊。”
孟砚梨静默不语,心底却也清楚梁文帝所言无错。
所以她一直努力克制,时刻提醒自己:她与顾云况只能做君臣。虽说这一年彼此来往亲密了些,也不过以诗会友,再无其他。
若非尤翩然大胜归朝闹出眼下诸多虚惊,孟砚梨恐怕还会继续克制下去。
“好。”
顾云况颔首。
其实他如何不知,频繁往来阳和公主府与当真入住其内,全然不同。
无论居于客院与否,都会掀起朝堂内外轩然大波。
但那时顾云况不愿被尤翩然纠缠,造成孟砚梨误会,因此不曾犹豫半分。
甚至没想过他也会被人误会:丞相大人自降身价,自取其辱,甘愿无名无分地去做阳和公主殿下的面首。
……
过往种种,至今依旧清晰地存在于记忆中。
趁着顾云况失神片刻,孟砚梨本想离开,却被他用力拽回身前。
她上一世分明那般厌恶他与尤翩然相处,如今竟会主动把他往尤翩然身边送。
孟砚梨吃痛皱眉:“顾云况,你弄疼本宫了——”
“疼吗。”
顾云况闻言,非但不减,反而更加恶劣地加重力道:“阿梨,你再如何憎恶我,都不该赶我去旁人那处。”
“你是狗吗?”
孟砚梨疼得眼眶都有些泛红,口不择言。
“只有狗才会被人赶来赶去。本宫不过命你前往西南处理公务,怎么就是赶你了。”
况且:“朝臣调任各地,再平常不过。如今北方诸国安定,唯有西南纷争不断。”
西南地域,少数族裔众多。苗人,羌人和洞人等,皆居于其内。
那处地域山林茂密,大小部落无数,目前均以黔蛮部为尊。黔蛮部中又以苗人为主,久而久之,西南也常被称为苗疆。
被尤翩然大败之后,黔蛮部虽与大梁签订了和平条约,却依然不愿作为属国按时缴纳岁贡。
他们不服大梁统领,总是蠢蠢欲动地侵扰苗梁边境。
上一世时,尤翩然得知顾云况谋反后,毫不犹豫率领大军返回长安,希望助他一臂之力。
身为大梁将领,她置梁朝西南边境千万百姓于不顾,致使黔蛮部攻入靳城后屠杀百姓七日七夜。
据传闻所言,整个靳城血流成河,染红城内蜿蜒而过的黔江江面。
这笔血债,孟砚梨永远不会忘。
她目光灼灼地望向顾云况:“你昨夜不是信誓旦旦地对陛下说,你不愿做云氏反贼,要做大梁忠臣。”
“身为忠臣,位列三公,难道不该为大梁身先士卒?无故扯些儿女情长,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