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意脑海一片空白，黑杖在她眼中出现层层重影，这是第几下了？第十下？他会死的！他是她唯一的小树苗，她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师傅。

但她不想嫁，可她也不想眼睁睁让他送死，死？

“阿爹若是执意于此，我便以死明志。”

她一把取下簪子，乌发垂落颈边，锋利的簪尖顶住她细弱的脖颈，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卿德甫哪曾料到此情此景，满是怒意的脸立刻慌了神。

卿如意死死握住簪子，一字一句问道：“阿爹，我只问你，你放不放人？”

那簪尖划破了皮肤，红色血珠渗出。

卿德甫目眦欲裂，想骂人却只能上下滑动喉结，他扶住桌角，差点昏倒过去，一颗当父亲的心也已碎裂一地。

他闭上眼，恨恨冲斜阳底下大喊：“停下！都给我停下！”

下人们各个退到边上，垂首不语，卿如意立时丢下手中簪子，提裙飞下台阶，风刮得她青丝纷飞。

辞缘意识涣散，恍惚间听到疾跑声，他想抬眼看去，浑身绵软，却使不出半分力气，而她曾经对自己说的话响于耳畔。

“师傅可是要护你一辈子的。”

师父，他心中喃喃，可是他好累，他嫉妒得发疯，他不想再演乖徒弟了……

“辞缘！”

一声清亮的呼唤打断了他的回忆，少女的脸模模糊糊映入眼底。

卿如意哽咽了，他已然成了个血人，为什么和她在一起，他总是会受伤？她到底是怎么当师傅的？

千言万语在她喉中百转千回，万种思量都无法言述，最后只能化作轻飘飘一句：“对不起。”

所有话语声如隔千万屏障，四面八方的刺痛感粉碎了辞缘的意识，他机械重复着心中所念之人：“师父……”

卿如意握住他冰冷的手，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我在，师傅在这里。”

辞缘指尖动了动，他勉力聚焦视线，瞳孔颤抖，深深将她看入心底，意识消散之际，他的声音又哑又轻：“弟子不想一个人……你答应过我的……”

不要嫁给游逢安，不要丢下他。

“师傅不会的，师傅不会丢下你的。”卿如意哭着点头，声音却在风中消散。

他心神一松，一切都烟消云散，她的身形逐渐模糊。

“辞缘！”

他任由黑暗吞食自己，最后一滴泪渗透木凳，卑劣的思想也深掩于心。

所有苦痛他都扛下，不争不斗，唯有让她有愧于他，亏欠于他，才能让她留下。

所以他宁愿流干身上的血，来换她的泪。

只是太疼了些，一次又一次……

垂落的衣袂涂满鲜血，夕阳余晖遍撒，徒增几抹凄迷的绮丽，她惶然伸手探他鼻息，气若游丝，带着几丝血气，沾染了她的指尖。

卿如意颤抖着手，几近庆幸地哑声道：“快去传医工，快！”

下人依言屏身出去。

卿德甫下了台阶，冷眼道：“你不结这个亲，那就要付出代价。杖刑免了，不代表其他的可以免。”

卿如意依然半跪于地，冷硬的背影留给父亲：“你想怎么罚他？他都这样半死不活了。”

卿德甫就是看不惯她这幅拼命护着的样子，火气翻腾：“卿如意！家法就是家法，无规矩不成方圆！我看我就是把你惯坏了！”

他看着女儿死守不动，更是心凉半截，甩袖离了逢霖墅。

没了老爷威压，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家班众人都探出头，围着卿如意哭哭啼啼，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吵嚷一片，一时竟不知到底谁才是真哭。

碧桃看自己一时半会插不进嘴，悄然离去，寻了笃行：“你也看见小姐为那戏子痴迷的样子，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咱俩都是为了小姐好。”

笃行紧锁眉头，小丫鬟继续苦口婆心：“上次小姐没让你细查辞缘的身份，你这次便私下去查，总得打消小姐对这个徒弟的执念。”

笃行默然片刻，随即翻身越墙而去。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碧桃沉着眸子，随即消失于檐下。

逢霖墅哭声此起彼伏，如同煮沸了的开水，咕咕嘟嘟，直到水畔亮起一线光泽，灯笼在夜色中摇晃，才有了止声的趋势。

卿如意遣走了众人，独剩她一人守在房内。她讷讷看着榻上少年，辞缘面白如纸，鸦羽般的睫毛沉沉垂下，全然没有醒过来的架势。

他额头滚烫一片，她换了一盆又一盆水，直到夜深人静，打更人从相府经过，这烧才退了下去。

夜色深浓，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幽幽叹息。辞缘无碍了，接下来，便是戏服那一茬。

“碧桃。把戏服给我。”

碧桃端水的手就是一顿，月色当庭，室内惨白一片：“小姐，戏服，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