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朵，换算过来，就是丑时。卿如意压住心中秘密，屏息凝神等到晚上。

暮色深沉，烛光淡定跳动，她略微不安地在宫中徘徊，像是老天刻意帮扶，百里辞缘，没有来。

一切都很顺利，她吹熄了灯，数着更漏，掐准时机溜出殿门。

夜晚的皇宫诡谲恐怖，像是张开深不见底大口的怪物，等着人闯入腹中。

卿如意没有提灯，凭着记忆摸到角门处，她轻轻叩门。

外头也响起三声以作回应，祈生已经等候多时。

不枉她这昆曲接班人的名号，身段还算轻盈。

卿如意抓住突出的门沿，腰上使劲，鲤鱼打挺般，跃上翘起的青瓦。

远处传来窸窣响动，惊得她紧贴墙壁，这里没有半点遮掩的地方，被发现是必然的事。

茫茫黑夜中，却没有瞧见任何人影。

卿如意壮起胆子，奋力往上一跃，十指刚碰上高高宫墙边沿，她便努力使劲向上蹬，功夫不负有心人，颤颤巍巍地爬上了宫墙。

祈生抬头仰望，张开怀抱，示意她赶紧跳下来。

卿如意不放心地回头忘了眼偌大皇宫，漆黑一团，没有任何光点。

好，没有人发现。卿如意稳住心神，深呼吸一口气，找准点位，三二一跳！

低低一声惊呼，卿如意差点栽落地上，祈生到底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险些没抱稳她。

“师傅，我们往那边走，那儿有一条通往市集的捷径，拂尘他们就在那里。”

卿如意心领神会，刚准备从他怀中下来，一道刺目的光线赫然晃了过来，像是猎鹰锁定野兔般，打在她的脸上。

卿如意脑中眩晕，一颗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她跟个木头桩子一样，讷讷杵在了祈生怀抱中。

她颤抖着瞳孔，惶惶然顺着光源，向尽头看去。

黑夜中，光刺得人眼睛都想流泪，而那一束光线都集中于一人之手，光点在他眸中跳动，像是闪烁鬼火。

对上她视线，漂亮的凤眸勾出绮丽的弧度，眼窝处的阴影分明，瞧不清其中情绪，来人一身玄色龙袍，似是要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似是等候多时，此刻的笑容泛着秋夜的冷意。

“你这是要带朕的娘娘，去哪儿啊？”

声音顺着风吹来，像是锉骨寒刀。

百里辞缘的视线轻飘飘落来她头顶：“爱妃似是很喜欢让人这样抱着？”

卿如意吓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她几乎是靠着双腿本能下了地，差点都站不稳。

“过来。”

他熟稔地冲她伸手，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卿如意知道这是唯一一次逃离的机会了，她一时间竟然有些犹豫。

祈生先她一步，将她拉到身后，单薄的身体直将她牢牢护住。

百里辞缘凤眸微眯，握着灯杆的指关节泛起青白色。

“你这是何意？”

祈生牙关打颤，夜风深入骨髓的冷：“你还要瞒她到几时？分明连军营都驻扎好了，你却还要将师傅作笼中雀，黑的全说成白的，你还是昔日那个辞缘师兄吗？”

卿如意一眨不眨看着百里辞缘，他的神色格外冷静，那双凤眼淡淡看向她时，没有半点诧异。

他恐怕早就开始监视她！她的所有行踪尽在他掌握之中，她根本就没有自由身！

卿如意气得发抖，而那个孽障却还从容对峙：“她是朕的娘娘，你没有资格带走她。”

百里辞缘叹了口气，语调柔柔，仿若规劝迷途的羔羊，一字一句却如剖皮开肚般，锋利至极——

“祈生，朕的耐心有限，你若是再不放了皇后娘娘，大可看看人头会不会落地。”

锋利的出鞘声在帝王身后响起，男人一张刀疤脸，手中凶器闪烁锃亮的寒光，仿若能冻结人血。

这孽障原来还带了人。

卿如意心凉透顶，她很想威逼强迫他，可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犀利，仿佛能杀了她，似乎一切都是无用功。

光在百里辞缘的手中忽明忽暗，在他面上明明灭灭，亦如他的耐心，在漂泊不定地瓦解。

她推开祈生，沉默着走向百里辞缘。

“师傅！”祈生急了，想伸手去抓她衣袖，百里辞缘眸色一凛，抢先一步，带过一阵风，一把搂过卿如意的腰，圈入自己怀中。

“你放过他们。”卿如意忍住想揍他的冲动，难得低下身段求人。

百里辞缘似是被她气狠了，破天荒没有应下。

卿如意抬头，此刻她的眼眶都开始泛红，被欺骗被戏耍的怒意在眼中勃发。

“我说，让你放过他们！”

刀疤才提起的刀不得不放下，他烦闷地看着这个少女，而百里辞缘竟然真的沉声答应了。

“刀疤，你退下。”

碧桃恐惧地趴在地上，不知自己去向如何。

“我回来了，但祈生和碧桃是我的人，我自己罚，你不准动他们。”卿如意一字一顿，那眸中的锐气，像是把利刃，划在他心上。

百里辞缘握着她腰的手就是一紧，掐得她眉宇紧皱。

二人彼此对望着，较劲着，獠牙利爪深藏着，像是下一秒，便要鲜血淋漓地撕咬起来。

他在她决绝的目光中，咬牙压下杀意，声音在长夜中回响。

“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宣之于口，否则格杀勿论。”

碧桃祈生身心俱是一松，卿如意来不及松口气，便被他一个打横抱起。

他的力道很蛮横，似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之中。

灯光在脚下急剧晃动，她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乱如雨点，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