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地看过去。

恰在此时，一名内门侍女快步上前，附在黎昭妍耳边说了什么。

只见她轻挑眉梢，面上带着几分诧异。

很快，她放下酒杯，拢袖起身，裙摆在光影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弧线。

连猩转过头，视线紧紧黏着那道背影，直到裙摆最后一缕流光被暗影吞没，才缓缓低下视线。

喧闹的席间，与她逐渐远去的身影，仿佛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瓷盅，汤面泛着微光，看起来分外油腻。

*

明月高悬，幽竹轻摇。

宴上的喧闹被隔在水廊之后，隐约不清。

黎昭妍一袭长裙走在廊下，酒意未散，眸光却冷了下来。

顾衡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神情拘谨，眉头紧皱。

“你找我？”她慢慢走近，语调不快不慢。

顾衡的视线落在她嫣红的面颊：“恭喜殿下获胜。”

黎昭妍扬眉，笑意盈盈：“客气了。”

她语气轻松，眼神却未放松。

顾衡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熟悉的玉佩，“我今日来，是奉师父之命，与你谈一桩旧事。”

“哦？”她声音微挑，“我和你，还有旧事？”

顾衡低下头，拇指摩挲着那枚玉佩：“这是我一直随身携带的信物。只是今日，师父告诉了我它的来历。”

他深吸一口气，“它是当年修士和妖族联盟之时的信物，也是……”

“也是婚约信物。”

黎昭妍淡淡开口，说完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顾衡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第一时间写信联系了莫千钧，甚至特意询问了顾兮瑶的事情，可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回音。

至今，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而今天，洛尘透露的消息，更是让他震惊不已。

他说自己随身携带的玉佩，是顾兮瑶与妖族联盟缔结盟约的信物。

“这是当年和谈时的一个约定。”洛尘道，“本打算定亲，以示两族盟好。但后来飞虎一族遭劫灭族，小师妹也失踪了，虽未成亲，但这婚约却仍有效。”

妖族联盟共有十七圣族，不过幽都山一战后，只剩下黎山凤族，沧澜城的玄武族，还有赤土首领螣蛇一族，只要他提出，那婚约仍然是有效的。

洛尘望着他，语气温和，“阿衡，既然你决定回归宗门，我想，你此行，是为了幽都山的异动吧。”

顾衡怔了怔，没想到他竟知晓此事。

当年，为抵御魔族入侵，妖族与修真界短暂联手，最终将魔族封印于幽都山的黑域之中。可近日，幽都山传出异动，镇压魔族的赦天印，似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洛尘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当年是莫师兄以一人之力修补了赦天印，如今他让你前来，我想，也是为了这件事。”

“不过你也该知道，幽都山封魔阵环绕，想要安全进入，仅凭力量还远远不够。那是赤土妖族的地盘，若无人引路，你根本无法靠近封印核心。”

当年莫千钧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修真界与妖族达成和解，两方一起配合的结果。

“若你真想如莫师兄那样，就必须争取黎山的配合。”

这番话说得已然直白。

顾衡没有应声，在心中将话掂量了几遍。

他当然明白，洛尘的意思，是让他去亲近黎昭妍。

可是，他并不希望这样。

见他这个样子，洛尘在心里叹气，这个孩子其它都不错，就是心思太直了一些。

——就像那个莫千钧一样。

想到这里，他心里便有些恼怒。

若是师妹愿意嫁给自己，他早早便能为孩子谋划出一个好前程，怎么将他放在那样偏远的地方，教成这样没有城府的性子。

“阿衡，”他语气稍重些，“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想，你师父也是这样想的。”

顾衡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收紧。

这消息太突然，他甚至没来得及愤怒，就已经本能抗拒。

所以他来找黎昭妍，想把这件事说清。他不愿两人再有任何瓜葛，更不愿重演被利用的羞辱。

他要她亲口拒绝婚约，好让师父知难而退。

这原是他想好的局面，但却没有料到，她比他想象中更早就知道。

“当年为了推动修士和妖族的联盟，两边人都做了很多的努力，其中一项便是通婚，我父母亲便是如此。”

她的父亲苍陵剑君，也是当年被推出来“和亲”的人之一。

谈起这段过去，黎昭妍并不陌生。

听到她主动提起，顾衡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微动，原本紧绷的思绪忽然松开一线。他微微挺直脊背，语气坚定：

“殿下，这婚约早该作废，殿下身份尊贵，自当有更好人选。”

他语气诚恳、神色冷肃。

言语之间，只希望能尽快切断两人之间的瓜葛

“更好的人选？”黎昭妍轻笑一声，偏头看着他，“可我没有更好的人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