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挺拔如翠竹,短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这样古怪的装扮,偏偏给人一种谦顺的错觉。
“又见面了。”连猩行礼,声音不轻不重。
顾衡的视线微微移动,对面之人持剑的手腕上系着一块白绸,被风一吹,像只凌空的蝶。
他回礼,对面的少年有一双幽绿的眸,带着几分狡黠,对上他后,微微弯起。
“你为什么会来?”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因为,殿下希望我在这。”
连猩嘴角那抹微笑愈发深邃,目光仿佛洞察了他的想法。
顾衡心头一紧,不安感如蛛网般蔓延全身。
剑出鞘。
青焰激荡,灵蛇般的剑意在空中翻腾,发出尖锐的嘶鸣。
顾衡的剑法一如既往地凌厉冷冽,每一击都如霜雪封喉,不留余地。他以为自己能压制住连猩,至少在技法上。然而他错了。
连猩不仅接下了他的攻势,还步步紧逼,动作轻巧得仿佛早已知晓他的所有破绽。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个他自以为隐秘的弱点,都被连猩精准拆解,像是在照着剧目演习。
顾衡的心开始下沉。
是她。
每一分细节都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刺穿了他所有的幻想。
曾经温柔递来的丹药,不经意提及的修炼诀窍,他以为的关心……全都浮现脑海。
可笑。
那些“帮助”,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他在这场比试中,毫无保留地败给连猩?
她请来最好的医师,是为了确保他能站上台,输得彻底?
那些温和的叮嘱,试探般的关心,是为了让他毫无防备地将所有底牌托出?
他曾以为,是冰雪消融,是另眼相看。
他竟然愚蠢地以为,她对他怀有哪怕一丝的善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如毒液般在他的心底蔓延,不仅仅是被利用的愤怒,更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
他信了她。
然后又被她骗了。
他后退两步,脚步微顿,看向台下。
黎昭妍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像是在欣赏一场早就预设好的剧目。
愤怒、羞耻、屈辱在心中翻滚。
被利用的愤怒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更深的……厌弃。
他有什么资格责怪她?
这又有什么奇怪?
他曾经指责她,误会他,他为借灵石低声下气,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望她的真心相待?
她戏弄他、利用他,愿意纡尊降贵地“关心”他,只是为了满足她报复他的恶趣味。
因为他从不曾真正赢得她的尊重。
她是什么样的人,他早就应该清楚,这样自作多情,倒真是可笑至极。
他的目光冰冷如寒光,那一瞬间,黎昭妍几乎能感受到他内心掀起的滔天怒火和被背叛的屈辱。
她一度觉得他会以直接下来砍自己。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胜负即将分晓之际,顾衡周身涌动的灵力突然平息下来。
“我认输。”
他薄唇轻启,声音在喧嚣的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决绝冷漠。
全场哗然!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擂台上的紧张气氛,也劈开了黎昭妍的心神。
无人能想到顾衡会主动认输,尤其是在他还有反击之力的时候。
顾衡收剑入匣,转身,直视着黎昭妍。
他修长的身躯挺拔,气息平和,那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
黎昭妍愣住了。
她原以为会看到他暴怒、挣扎,或是被自己彻底击败后的狼狈,却没想到他会主动认输。
她没想到,这一切竟会如此顺利。
是不是故事的哪个环节出了错?
那个书中宁折不弯、誓死不认输的顾衡,竟然会主动认败?
“且慢。”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高台传来,声不高,却如一道钟鸣,清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全场骤然寂静,万众目光齐刷刷落向发声之处。
洛长老负手而立,神情肃穆,目光缓缓扫过顾衡,又落在连猩身上。
他沉声道:“连猩冷静果决,胜而不骄,顾衡虽有失手,却能当众认败,克己守礼,殊为不易。”
弟子们安静听着,只以为是例行点评。
谁料下一刻,洛长老话锋一转,声如洪钟:“今日破例,我寒栖峰收连猩与顾衡为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两个?!”
“亲传弟子……怎么会收两个?”
“顾衡连第一都没拿到,他也配?”
议论声如潮涌动,众人面面相觑,却又在洛长老抬手的一瞬,尽数噤声。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修行之路,并非一场比试可定胜负。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故人风骨,也看到了未竟之愿。”
他说罢,缓缓看向顾衡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幽深。
莫师兄,你机关算尽,却未必想到,这是我与小师妹的孩子吧。
你想重演当年的局?
那我,便陪你走这一遭。
洛长老负手立于风中,衣袂翻飞,声音平淡却落如钉锤:
“此事已定,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