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猩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一把扣住她的下巴,让她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那双泛着血丝的绿眸。
“你是傻子吗?还是说……你就是想要顾衡?!”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冷笑,手指粗暴地抚过她的脸颊,“你骨子里就喜欢那种虚伪修士。你嫌弃身上的妖血,是不是!”
黎昭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的回答彻底激怒了连猩。
“好!”他猛地将她抱起扔到榻上,欺身压上,“你嫌弃妖族?嫌弃我脏?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不是照样在利用我这个脏东西?”
黎昭妍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却依旧直视着他:“我怎么可能喜欢妖族。”
“这种从小到大折磨我、让我痛不欲生的血统?这个血脉带给我的,只有痛苦和难堪。”
连猩的动作一顿。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执拗。
“那你对我呢?”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既然你厌恶妖族,那你对我……也是厌恶吗?”
黎昭妍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妖气、嫉妒发狂、却又甘愿给她当侍从的男人。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安抚,更多的是一种掌控。
“我当然,是喜欢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不喜欢,当初,我也不会出两倍的价钱,从你爹手里买下你了。对吗?小蛇。”
轰——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冲开。
连猩恍惚间又闻到了那天的血腥味道。
那天,他逃跑失败,被打断了肋骨、像一块烂肉一样躺在地上等死。眼前血红模糊,周围是商讨价格的声音。
直到一只小小的、温暖的手,盖住他的眼睛。
“小蛇,小蛇。”
那个稚嫩的声音说:“我要这个。”
现实与回忆重叠。
连猩神情剧变,眼底的暴戾瞬间消散,化为一片足以溺毙人的温柔。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身体软了下来,沉沉地压在黎昭妍身上。
“唔……”黎昭妍被压得发出一声低哼。
他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像只归巢的兽,眷恋地磨蹭,贪婪地嗅着她的气息。
“殿下……原来你还记得。”
他发出一声满足而叹息的低语:“真好。”
他的心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殿下也是喜欢他的。
在他像一块死肉躺在地上的时候,她就看上他了。
这就够了。足够了。
黎昭妍盯着上方摇曳的纱帐,感受着身上人的重量,沉默不语。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拥抱。
只是轻轻地拍了拍。
——
数日后,黎山府君薛鸿意亲临九霄剑宗。
他一袭玄色锦袍,眉目间霜色凛然,举手投足仍带着当年剑君的风采。
此行声势浩大,但目的只有两个:一是黎昭妍的婚约,二是两族联手封印赤土的细则。
谈判在琼云顶主殿进行了一整日,殿门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激烈争执声。
日暮时分,薛鸿意带着一队人走出,眉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刚出大殿,却在长廊下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沈青岚远远见他,下意识便要躲藏,却已迟了。
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垂首行礼:“府君。”
薛鸿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没有见到故人的温情,有的只是毫不掩饰的不喜与厌恶。
“你怎么在这?”他声音冷硬。
“青岚是无垢峰的人。”
一道和缓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莫千钧自殿内缓缓走出,站在了沈青岚身前,迎上他的视线,“剑君若是有意见,不妨直说,何必为难一个小辈?”
薛鸿意冷冷看了一眼莫千钧,又扫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沈青岚,没有多言,拂袖而去。
待那一行人身影消失,莫千钧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他缓缓转身。
沈青岚仍僵在原地,肩头发抖。
他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语气平静:
“剑君似乎对你颇有成见。你既也来自黎山,他为何如此针对你?”
沈青岚浑身一颤。
“自幼便是如此……”她声音微弱,头埋得更低,“我父母总说,府君是恩人,命我学着亲近……可我做不到。”
那年,随父母投奔黎山,她不过是个仆役之女。第一次看到薛鸿意,就是在一个亭子里。
儒雅威严的男人端坐亭内,含笑看着中央旋转的女孩。
那个女孩和自己差不多大,穿着繁复的舞衣,在漫天花雨中笨拙却骄纵地转圈。
周围是侍从的吹捧和赞美。
她躲在角落,等一切结束后,去清扫满地的落花。
“因为我总是躲着,府君便命我去伺候小殿下。”她指甲掐进掌心,声音低下去,“是我自己不争气。”
那时,她不敢上前,只偷偷观察黎昭妍。
发现这位殿下出身尊贵、容貌出众,还有个修为高深的父亲。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好事,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恨意不受控制的翻涌。
父母为何生下她,只为让她匍匐在他人脚下。
直到那一日——
“有一天,我看见小殿下倒在地上,全身抽搐。”沈青岚声音压低,眼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那时我才知道,她没有灵火、活不了几年。”
“众人避之不及。唯有我……愿意去照料她。”
她爱极了黎昭妍病发的模样。狼狈、脆弱、被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
莫千钧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如此,他们父女理当感激你。”
沈青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并没有,我因一时口无遮拦,触怒了府君。”
“因为医修说殿下熬不过几日,我自作聪明,便上前劝府君保重自身,勿要过于伤怀。”
她语气懊恼:“如今想来,是我愚钝,不懂为人父母的心。”
“之后,我便自请离开黎山,想凭自己……挣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长廊一片寂静。
莫千钧久久未言。
只是静静看着她,将她那点曲折晦暗的心思,全都看透了。
这让他觉得……颇为有趣。
甚至,有几分熟悉。
他忽然俯身,伸手,用两指轻佻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如此说来,”他声音含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倒真是个可怜人。”
沈青岚被迫仰着脸,泪光模糊中,对上了莫千钧那双毫无暖意的眼睛。
她没有感到羞辱,反而看清了唯一的生路。
再无犹豫。
她忽然抬手,抓住了莫千钧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
这一瞬,与记忆中某个阴冷灰暗的午后骤然重叠——
也是这样的姿势,她跪在黎山冰凉的青石地上,仰望着檐下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
医修说,黎昭妍的身体,熬不过这几日。
薛鸿意听到这话,身影一顿,缓缓抬手捂住额角,像是一座将要倾塌的山。
那一瞬,无所不能的剑君仿佛被抽去了力气。
那时候,她还小,站在门侧,看着那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悸动。
她控制不住那股渴望,一步步走上前,跪了下去。
“府君,小殿下不在了,您……能不能把我当作您的女儿?”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惊人。其实,她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机会。
她一直希望的,就是拥有这样强大的父亲,显赫的身世,众人的簇拥。
她低着头,等着回应。
可等来的,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她抬头,看见薛鸿意的眼神。
他的目光像是一道利刃,狠狠剜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种错愕,夹杂着惊怒和厌恶,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她怔在那里,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滚。”
只有一个字。
回忆那一刻的羞耻感,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脸。
她仰起头,紧紧握住那只抚摸自己脸庞的手。
她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莫千钧,眼中交织一丝近乎疯狂的野心。
“真人……您会帮我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