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站在大殿的最上首。
脚下是雪白的玉阶,这里,正是平时莫千钧站着的地方。
从这里,可以看清楚整个大殿的情形,焚香缭绕,经卷齐整,还有,台阶之下,和他相对而站的黎昭妍。
她穿着艳丽的裙衫,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挑。
顾衡喉结滚动,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压着,透不过气,窒息感让他想要挣脱。
他动了。
一步步迈下台阶。
每走一步,心中就松懈一点。
直到来到她的面前。
——她还在笑。
下一瞬,他伸手,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长案之上。
那是他们白日抄写经书的地方,案上还摊着这些时日累积的经文。
她仰躺在经卷之上,看着他,轻笑出声。
哗啦——
抄写工整的纸张被一把扫落,如漫天的雪片纷飞,飘飘荡荡落入大殿角落。
他俯下身下压,掌心死死按住她单薄的肩,像是怕她逃跑。可她却大笑出声,眼里没有丝毫惊惧,只有一片潋滟勾人的光。
“你终于敢看我了?”
顾衡的目光缓慢下移,每一个细节都鲜明至极。
长睫下一双含笑的眼,弧度饱满,眼尾微挑,仿佛带着钩子。唇瓣因笑而开启,贝齿半露,泛着珠玉般的微光。
他紧绷着脸,没有回答。
俯身低头,封住恼人的笑声。
他的气息沿着脉搏滑下去,白日里匆匆避开、不敢多看一眼的禁地,此刻被他贪婪地烙印。
指尖粗暴地扯开她衣领,露出其下莹润如玉的肌肤。
以及……两点刺目的红痕。
顾衡的动作猛地僵住。
视线里,一条青色的小蛇,缓缓自她衣领深处的阴影里探出头,幽冷的竖瞳恶毒地对着他。
嘶——!
顾衡猛地睁开眼!
胸腔剧烈起伏,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身体变化无法忽视,诚实得令人作呕。
他做了什么?
他在梦里,对她……
强烈的自厌感袭来,他霍然起身,赤脚奔向院中冷池,一头扎进刺骨的水中。
寒意像是绵密的针扎进毛孔,但却冻结不了心底不断翻涌的灼热污秽。
水面倒映出他破碎的脸,还有胸前那枚无念石。
它依旧冰冷、洁白、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杂色。
为什么?
亵渎圣殿、践踏经文、行不轨之事……那些白日里稍纵即逝的细节,竟都成了夜晚亵渎的画面。
而号称能映照人心的无念石,竟对此毫无反应?
水面上,他的脸被月光照得惨白。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空洞。
……
明镜台。
晨光熹微,雾气还未散去。
黎昭妍在上台阶时,遇到了顾衡。他似乎是特意停下,站在那里等她。
她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仍是那张冷漠肃穆的脸,像一个假人。
如今他已经完全倒向莫千钧,黎昭妍连敷衍的招呼都懒得打,冷着脸,径自越过他向上。
顾衡看着她冷漠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刺。
然而,在她经过身侧的刹那,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向她的颈侧。
衣领微敞,露出的一截颈项纤白细腻,并没有那枚刺眼的红痕。
他心头一松,梦境的虚妄感稍稍缓解。
白日里的修炼枯燥而压抑。
或许是被昨日那两块牌位刺激到了,今日的莫千钧格外严苛,两人不断被投入幻境,稍有动摇,就被强行抽离。
黎昭妍几乎喘不过气。
开始还有不服气,渐渐的,所有的情绪,像在这样的高频训练中,被一点点挤出。
这让她极不舒服。
而在感受到身旁的注视时,这种不适更是达到了顶峰。
侧后方的视线,犹如实质般烙在她的后颈、手腕、背部。它不移动,只是长久地停留,像是一把刀在缓慢地试探。
在这份注视下,她的身体泛起密密麻麻的冷意。
可每当她转头看去时,他却目不斜视,胸前那枚无念石洁白如初。
真是见鬼了。
这石头到底是坏了,还是这训练就是针对她而来?
修炼结束时,莫千钧让她留下了濒临破碎的无念石,重新递给了她一块新的。
顾衡主动走到她面前。
“今日,一起走吧。”他声音有些发紧。
黎昭妍抬眼,冷漠道:“不必。”
她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地拒绝了。
他看着她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背影,那种梦境与现实的割裂感将他撕扯得有些痛。
这不是梦里那个会对他笑、会任由他摆布的女子。
这是现实。她厌恶他,甚至不愿与他多待一刻。
而自己呢?竟在梦中那样对待她,那样臆想她……
无耻。
下作。
胸口不可抑制地涌出一股鄙夷与懊悔的情绪。他站在原地,任由山风吹透衣衫,胸口的无念石贴着肌肤,像是一块冰。
……
黎昭妍回到丹霞峰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有些惊讶,平日里,那个早早去接她的人不见了。
连猩去哪了?
她心中疑惑,可回到峰内也没看到他。
寝殿内一片死寂,门关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去推门。
指尖刚触碰到门的瞬间,门扉猛然洞开,一只苍白的手闪电一般探出,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狠狠拽了进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吞没在黑暗中。
天旋地转间,她被抵在了门后。
昏暗中,一双幽绿的眸子悬浮着,巨大的身影如山压下,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连猩?”她不可置信地开口。
细微的摩擦声响起,粗壮滑腻的蛇尾,无声无息缠绕上她的脚踝,缓慢地掠过小腿、膝窝,最终收拢于腰间,将她拖向他炙热的胸膛。
嘶——
鬼火一样的绿眸缓缓靠近,仿佛在俯视落入蛛网的猎物。
“你……怎么了?”她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了危险。
没有回应。
她像是一株被藤蔓绞紧的树,被蜿蜒盘绕,每一次轻微的滑动都更严丝合缝。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轻微起伏,那股阴冷的气息,从她脑后轻拂而过。
就在她准备动手时——
“殿下,”一个下巴倏地搁在她的肩窝,带着笑意的热气喷在她耳廓,“吓到了?”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一股恼意袭来。
“放开……”她想要挣扎,却发现身体软得厉害。
他低笑一声,语气恶意地诱哄,“是不是比熏香都有用?”
黎昭妍一怔。
随即,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
她需要这个。
也许,她需要这种恐惧,需要这种……失控。
在莫千钧日复一日的精神折磨下,自己也快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连猩,未尝不是一剂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