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抬头,来人竟然是沈青岚。
她手里捧着茶盘,垂着视线,拉着一张脸,十分不悦。
黎昭妍和顾衡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将茶盏放下时,她的视线扫过二人身上的白衣,又掠过案上墨迹未干的经文。
这无垢峰的日子,远比她预想的难熬。
她失策了,莫千钧和洛尘不一样。在这里,她与寻常外门弟子无异,终日做着洒扫杂役,且被禁止使用术法,需要亲手提水、跪地擦拭、清洗高处的雕饰。
莫千钧的要求严苛至极,吹毛求疵。整个无垢峰,从里到外,只要出现一丝灰尘,便要立刻清理。
仅是这座明镜台,她便与众人清理了整整七日。
而如今,竟然是为了他们两人清理的。
沈青岚离开了。
黎昭妍望着她的背影,竟未从她身上察觉到半分不忿,似乎真甘心作一个最低等的侍女,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师父向来言出必行。”顾衡忽然开口,“他既说了不收徒,便绝不会破例。待她吃够了苦头,我再向师父求情,放她离开。”
再见到沈青岚,顾衡心中异常平静。
他曾欣赏她那份与自己相似的坚韧,可如今,那坚韧在此处也变成了逆来顺受的麻木。
又或者,在她身上,他也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
训练结束,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明镜台。
直到此刻,黎昭妍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腕上这枚能窥探心念的无念石,不单是法器,更是一种束缚。
这让她对顾衡过往的严苛训练,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你小时候……就一直戴着这样的石头吗?”她轻抚上腕上的白石,试探道。
顾衡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其实,我今日的幻境,还是小时候的那个。”
他淡淡地叙述起他的幻境内容。
童年的雪夜,脚边冰冷的小狗尸体,莫千钧的身影像是一座大山,挡在他的前面。
他说,莫千钧从小就不许他动怒,生怨,情绪稍有失控便会受罚,要求他时刻保持心念清明。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顾衡,”听完这一切,黎昭妍忍不住问,“你……可曾恨过莫长老?”
顾衡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恨?不。”
他答得毫不犹豫,神色不见半分作伪,“师父是为了我好,他悉心教导,将我培养至此。没有师父,便没有今日的我。我心中唯有感激,绝无怨恨。”
黎昭妍感到一丝错愕。
她分明记得,上次提及无念石,他言语间还带着苦涩,今日就已全然释怀了?
顾衡的表情变得复杂,他伸出手覆住胸前的石头,又放下:“莫师父是唯一进入过封印的人。抗争心魔,本就是一个极其痛苦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温和:“我希望你再慎重考虑。你与我不同,莫师于我有救命之恩,他于我,师徒之情胜过父子。但你是自由的,不必受这等折磨。否则,你或许会后悔。”
黎昭妍心头微动。
她抬眼看着顾衡,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刚才那番劝她的话里掺了些别的意味。
她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带点探试:
“顾衡,你三番两次劝我拒婚,莫非是因为……不喜欢我?”
“不是。”否认的话脱口而出。
“那就是喜欢了?”
一句话砸过去,顾衡怔住了。
他的耳尖先红,随后是整张脸都染上薄薄的一层绯色。
他别过头,避开她直白的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我只是……希望你不受这样的罪。”
“那你怕什么?”黎昭妍偏偏不放过他,不依不饶:“怕你死了,我只能当寡妇?”
顾衡像是被呛住了,耳尖得几乎滴血。
像是再无法招架这般直白的对话,最终涨红了脸抛下一句:“跟你说不通!你日后定会后悔!”
便匆匆离去。
黎昭妍望着他几乎可称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失笑,又莫名生出点不耐烦的困惑。
这人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
回到殿内,连猩伺候黎昭妍换下那身素白的衣袍。
触及那袍子的衣料,他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信手将其扯下,随手扔在地上。
“明日还要穿,”黎昭妍语气不悦,“拿去洗净晾好。”
连猩动作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但还是乖顺地应道:“是,殿下。”
黎昭妍没有在意他的情绪,她更在意桌面上的那块石头:“你可知道,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
连猩听了黎昭妍在幻境中的经历,冷笑一声:“那是心念石。”
他凑近她,声音诡秘,“此石能窥探人心,极为阴险,记录你所有心绪念头,只要石头不碎,持石者便能窥见……殿下,若被人偷走,你将毫无隐秘。”
黎昭妍闻言,心中大震。
她立刻拿起来它,看了一圈,把它塞到灯架下。
刚要起身,身后骤然凑近一人。
连猩的鼻尖几乎触到她耳廓,气息温热,声音蛊惑:“殿下,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说与我听听?嗯?”
黎昭妍侧头避开他那过分贴近的气息,推开他:“都是些吓人的东西,骷髅怪物,乱七八糟的,每一出现都吓我一跳。”
连猩低笑:“原来如此。”
他退后半步,忽然间,整个人的气息变了。
窸窣的声音响起,连猩的身形突然拔高。
一条修长的蛇尾自袍下探出,青金色的鳞片在灯下泛着暗光,尾尖像刀一样轻轻一晃,猛地朝她探去。
黎昭妍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连猩偏头看她,笑眯眯道:“这就怕了吗?”
黎昭妍确实有一点害怕,但很快镇定下来,咬牙道:“你就保持这样。我要练胆子。”
那双绿眸亮了一瞬,他立刻凑过来,尾巴从背后绕到她面前,献宝一样轻轻摆动。
他放柔了声音,诱哄道:“殿下你看,它不可怕的,很温顺。”
蛇尾带着蛊惑的意味,再次靠近,“传言说,玄鸟一族畏惧蛇族……殿下,你摸摸看,碰一碰,便不怕了。”
黎昭妍被他话语牵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触蛇尾。
细鳞光滑冰凉,像摸水下的玉石,十分奇异。
奇妙、陌生,又……很好摸。
她沉迷于这种奇怪的手感,不由顺着尾骨缓缓向上。
连猩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绷紧,呼吸粗重起来。他眼中翻涌着的暗潮,脸上也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殿下……”他嗓音低哑,带着难以自抑的喘息,“再往上些……”
黎昭妍听话地将手向上移去,满眼都是让人眼花缭乱的纹路,并没有留意到连猩的异样。
直到连猩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尾巴的末端抖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猛然抬眼,撞见他满面潮红的脸,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脸沉了下来。
一股怒火从心底腾起。
“滚出去!”
殿外的侍女们听到殿内的动静,不知发生了什么。片刻后,便看到“紫露”抱着个枕头,脸上带着一丝得意,摸着巴掌印,笑吟吟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