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点了点头,黑眸定定地看了她一瞬,才转身离开。
他脚步渐远,连猩便凑近她身边,压低嗓音,“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黎昭妍不语,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希望他看出来吗?”
连猩抿唇一笑,没再多说。
……
这一夜,对顾衡而言,格外漫长。
他原以为黎明会很快到来。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也低估了无孔不入的干扰。
石壁那边,两个声音絮絮低语,一会儿是她安静的嗓音,一会儿是他压低的轻笑。
他听不真切,却能清晰地分辨出连猩黏稠的声线,其间偶尔夹杂着黎昭妍一两声极轻的、近乎纵容的回应。
更致命的,是那些细碎声响:
鳞片摩擦石壁、衣料轻动的窸窣、某些含混的呼吸……
那些细微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被放大、重叠、演化成无比清晰的画面:
那妖物可能正用那条尾巴缠住她,用那双妖瞳痴迷地看着她,或许……正将唇齿贴近她。
一股暴戾杀意倏然升腾,几乎将他的理智吞噬。
为什么不杀了他?
此刻,立刻。拔剑,劈开那截青色的蛇身,把那颗头颅砍落在地。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在鞘中不安地震动。
“还不行。”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低沉、威严,“时机未到。”
大局为重,小不忍,则乱大谋。
必须等。
必须忍。
可胸腔中翻滚的,早已不是理智,全是愤怒、屈辱、骄傲、占有,嫉妒……混作一团,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调息,任由体内奔涌的躁动与耳边挥之不去的魔音,等待漫长黑夜的过去。
——
与此同时,水域的出口处早已人声鼎沸,驻扎着数百名修士。
他们列队伫立,静默不语,一眼望去如同无声的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前方,立着一个身披雪白斗篷的高瘦身影。
他站在所有修士之前,像一柄立在天地之间的剑,风吹起,衣袂微扬,露出斗篷下宽袖道袍的纹路,与九霄剑宗掌门是同样形制。
他盯着水面,手负于身后,整个人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
此人,正是莫千钧。
九霄剑宗昔日的“太上首座”,如今虽称“退隐”,却仍以一人之威,压服三宗六派、坐镇魔渊。
无人不知。
他的周围,站着九霄剑宗现任宗主与数位长老,却无人敢多说一句。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水面,目光仿佛看到了海底。
身边,詹楚楚轻轻咬唇,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几乎掩不住。
她的目光一扫这排山倒海的阵仗,每一位,都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元婴、化神修士,其中还有神机楼楼主、寒竹谷执事……
这些人本该分散于九州各地,如今却齐聚于此。
她从未觉得如此踌躇满志。
她故意在顾衡面前提起连猩妖丹的异样与“疑似赤土余孽”的身份。她本以为顾衡至多带几位长老便了事,却万万没想到……
竟连莫千钧这样的人物也出山了。
“呵,”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幸灾乐祸。
这下,看你如何脱身。
……
漆黑如墨的深海之下,三道身影正缓缓上浮。
顾衡与黎昭妍并肩而行,周身的淡薄灵力光罩,在幽蓝海水中隔出一小方天地。她的发丝随波漂荡,偶尔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痒。
发丝在水中轻轻飘荡,时不时拂过手臂,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他侧目看去,发现她屏息凝神,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而在他们身后,连猩如影随形。
那条修长的青尾,灵巧而诡谲,仿佛与海水融为一体。他没用灵力光罩,却在水中如游鱼般自如。
那双碧绿竖瞳,始终粘在黎昭妍背上,一眨不眨。
水中,她的气息近在咫尺。
只要再近一点,他就能触碰她,与她相依而游。
可她却没有回头。
海水将她的气息拢得更近,却把她整个人推得更远。
可前方的顾衡横亘在两人之间,他每当试图靠近,就会被那圈薄薄的光晕隔开。
偶与顾衡视线相撞,连猩的眼中便翻涌起被侵扰的暴戾。
冰冷的杀意,在他胸腔里鼓噪。
海水越来越浅,光线开始透进来。
那双异瞳在这一刻忽然收缩,仿佛捕捉到了某种气息。
他抬起头,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穿透了深邃的海水,似乎看到了水面之上的景象,眼中浮现出一丝警惕与凝重。
就在他刚想出声的那一瞬。
“轰!”
一股强横到无法抗拒的灵力,陡然从水面轰然砸下。
顾衡和黎昭妍几乎没有反应时间,便被强行从水中震起——
“哗啦!”
水花炸开,灵力光罩炸裂,两人瞬间被拔出水面。
空中尚未站稳,寒意已至。
莫千钧低沉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天谕:
“结阵。”
只两个字,却如雷霆万钧。
所有修士齐声应和,齐齐调动灵力。
刹那间,天地间灵光乍现,无数术式符文于空中凝结,一道遮天灵阵瞬间压下,将整片水域彻底冻结!
“咔、咔咔……”
一瞬之间,水面结成厚冰,脚下冰层绵延无尽,符文交织,其上灵力震荡,封镇万顷海面。
黎昭妍和顾衡跌落在冰面,脚步未稳,身形踉跄。
二人脸色苍白,灵力消耗殆尽,尚未来得及喘息。
冰层下,一道青色的身影在水中激烈挣动,蛇尾横扫,撞击冰面,发出“咚咚”闷响。
连猩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簇簇扭曲的墨线。
他的脸在水波折射下显得苍白而陌生,碧绿的双眸死死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