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她此刻或许正在对顾衡展露他从未见过的笑,说着他曾渴望的温言软语。他在这里舔舐伤口、沉溺于她赐予的痛楚,而她却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为另一个人锦上添花。
欲望如退潮般熄灭,只剩下无边的讽刺与冰凉。他唇角勾起一抹扭曲到极致的弧度。
他怔住,缓缓站起身,脚步踉跄。
他抬起右手,指尖抚过胸前那处灼热的掌印。
随后,他垂首,唇贴上那处由她亲手烙下的伤痕。
“……黎昭妍。”
三个字从他齿间挤出,不像是一个名字,而像是一个诅咒。
*
地下深处,巨大的炼丹炉喷涌着灼热的烈焰,炉身由稀缺的单面晶石打造,光洁剔透,巨大的镜面将炉中一切毫无保留地映照出来。
这是司如镜与詹净月平日“观赏”的位置。
炉膛内,火焰翻腾,焚烧声噼啪作响。未成形的小小身影在烈焰中挣扎扭曲,无声地哭号着,最终化为灰烬。
随着工坊暴露的风险升高,为了毁灭证据,那些不合格的妖崽只能被快速投入火中。
司如镜与詹净月正对炉而坐。蒙眼的白缎早已摘下,露出一双妖冶的碧眸。
在火光映照下,那双眼惬意闪烁,他唇角沾着猩红酒液,杯中之光与炉火交织,衬出几分愉悦。
庄角神色木然,侍立一旁为二人斟酒。
“还有多少?”詹净月晃着酒杯,目光仍锁在炉中不断投入的身影上,语气平淡。
高瘦的少年沉默片刻,应道:“回城主,还剩十余,今日便可全部焚尽。”
“嗯。”詹净月轻点头,那张本就不美的面庞,在火光映照下,更透出冷酷。
她低笑一声:“废物,就该有废物的命运。”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炉中那些尚未觉醒的妖体,对她而言是血脉中的“杂质”。
尤其是在与天赋卓绝的詹楚楚对比,这种差距越发无法容忍。
唯有彻底抹去,她才觉得舒服。
“那几位九霄剑宗修士,怕是还以为他们的‘正义直言’见了效。可惜了,这些来不及细炼,损失不小。”
詹净月慢悠悠哼一声,“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
这些年,澜汐城的秘密越来越无法隐瞒下去,借此灵卵风波处理干净,本也是“那些人”的意思。
她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听说资料也遗失了不少,这麻烦怎么解决?”
“自有他们的‘师父’帮着解决,轮不到我们操心。”
“城主高明。”
她转过头,扫了一眼他原本蒙眼的白布,此刻正放在木桌上,“小心点,别露馅。”
闻言,司如镜那张儒雅俊美的脸上,笑容更加深邃,他举起酒杯,轻啜一口,碧绿的眼眸回视着詹净月,带着一丝近乎诱惑的意味。
“我以为城主更喜欢看清我这张脸。”
他面若敷粉,冷白的肤,眉峰斜飞入鬓,本显英气,偏生一双眸子凝着水色烟波,看人时眼尾微勾。
詹净月轻嗤,不置可否,却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确有副惹眼的皮囊,尤其那双眼,勾人得很。
司如镜将目光重新投向炉火中翻腾的火焰,凝视片刻,忽地低叹一声。
“你叹什么气?”詹净月立刻察觉他的异样,语气带着一点挖苦,“不会是突发慈悲了吧?”
司如镜笑了笑,那笑中掺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我只是在想,”他声音低沉,仿佛带着恍惚的回忆,“那个叫连猩的……似乎很像是我的一个孩子。”
詹净月闻言,轻笑,“你的孩子?你说哪一个?”
司如镜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庄角。
“庄角,你还记得小五吗?”
庄角那张僵硬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沉默片刻,声音沙哑:“记不清了。”
司如镜轻笑,语气释然,“当年多亏卖了他,才能有钱贿赂守卫,离开赤土。你竟然连他都忘了。”
“你卖了那么多的孩子,他那里能记得?”詹净月的声音不屑。
就在这时,司如镜的碧眸突然闪过一道精光,他看向詹净月,语气意味深长:
“他是江晚晚的孩子。”
詹净月原本平静的面容骤然一僵,她手中的酒杯甚至险些脱手,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江晚晚——澜汐城原本的继承人,却在内战中不慎走失,流落赤土。詹净月之所以会收留司如镜,正因他带来江晚晚的死讯。而他一手建立的炼妖工坊,更助她在登基后迅速站稳脚跟。
但现在……
詹净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即便江晚晚本人此刻真的回来了,也休想从自己手里夺走城主之位。
她死死盯着炉中翻腾的火焰,那炉中的景象让她想起往昔,想起自己也曾离这样的命运只有一步之遥。
所以,她更不能容忍自己血脉高贵的女儿,有这样的危险。她会为她扫清一切可能出现的障碍,哪怕是血亲。
“真是他?”詹净月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动摇。
司如镜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碧绿的眼眸透过炉火的跳动,仿佛穿透了时光。
“可惜,我如今看不清他具体的相貌,但模糊的轮廓……总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你说的那个小五,他长什么样子?”詹净月警惕地追问,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司如镜淡淡道:“那孩子长得很像她母亲,”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目光却深不见底,“不过也一样蠢。”
詹净月嗤笑一声,毫不留情:“他要是不蠢,怎么能被你卖了一个好价钱。”
司如镜不置可否,只是笑而不语,碧绿的眸子带着笑意看向庄角,“庄角,你真的不记得了?我记得还是你照看他的时间比较多……很听话的那个。”
庄角蓦然垂下眼帘,摇摇头,“……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