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想起,那一夜的篝火下,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他坐在火堆边,眼睫低垂,漫不经心却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真意。
“我在想……要不要现在就哭给你看。”
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促狭的少年,对她也许有几分真心的。
可现在呢?
到底是哪里错了?
是从他踏入澜汐城开始,还是更早……
或许他们说得对,她本就是冷血之人,不配得到任何真心。
“阿妍。”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黎昭妍回过头,竟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墙角的阴影之下。
是顾衡。
顾衡无意偷窥,实在是那本薄薄的册子,在他怀里重逾千斤,压得他胸口窒闷。
他反复确认,那册子上,写的确实是他师父的名字。
不是同名同姓,而是地址、服药规律……一切都对得上。
莫千钧。
那个教导他修心养性、为人正直的师父,那个在宗门内外都享有崇高声望的太渊真人,竟然出现在这份罪证册上。
师父当年受了重伤,不得不定期服用解药。
原来,解药,竟是这种东西。
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在他心底疯狂滋长,仿佛有什么他一直深信不疑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无法再承受更多,只能将册子藏入怀中,恍惚出来透气,没想到却看到了黎昭妍逼迫连猩离开的这一幕。
“你……和连猩?”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黎昭妍淡淡道。
顾衡僵硬点头。
他看到了她一步步逼近连猩,干脆利落,毫无迟疑。心中那股莫名的松快感愈发清晰。
他都听到了。
她拒绝了连猩。
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她果然赶走了连猩。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亲耳证实,依然带来了巨大的快意。
他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只是走上前,轻声道:“走了也好。他心性偏执,长此以往,恐会伤到你。”
黎昭妍轻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一些,“顾师弟,你这么晚还没有休息?”
“我在想密室里的事。”顾衡迟疑道,他把自己密室发现名册的事情说了出来,但是没有透漏名册上都有些什么人。
“如果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黎昭妍心脏猛地一沉——她立刻想到了自己藏起的那本笔记。一旦公开,她的秘密也将无所遁形。
有心之人很快就会发现,所谓的青蛟的妖丹根本就是假的,她就是一个剥夺了别人妖丹,拿来给自己续命的小偷。
顾衡接着道:“若只是加入未孵化的卵,还算在可接受的边界……但若还有活着的妖族,那后果恐怕远比我们想象得严重。”
“修士与妖族之间本就势如水火,这层纸,一揭开……很可能再也合不上。”
“阿妍,”他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你觉得,该怎么做?”
该如何做?
黎昭妍抬头看他,少年眉头紧蹙,眼中是真实的挣扎。
那些被系统刻意模糊处理的剧情,此刻突然连贯起来了。
——顾衡烧毁了制药工坊。
——詹净月为求原谅,献上藏宝密址。
——顾衡因此得到应龙内丹。
换句话说,他最终并没有公布这一切。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而现在,轮到她来选择了。
“我想,”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无论选择公之于众,还是为大局暂且隐忍,都有其道理……孰轻孰重,存乎一心。”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已涌上心头。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的伪善。
如果没有那本册子,如果她没有知道真相,她此刻大概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当然要公之于众”。
可现在,她却不敢。
因为会牵扯到黎山,牵扯到自己的父亲,她心里竟然就开始松动,觉得就算是不公布,也可以的。
也许,她真的是个冷血的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顾衡,坚定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
黎昭妍的话音落下,顾衡怔住了。他预想过她的反对、迟疑,或是功利的分析,却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毫不犹豫的支持。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他的心头,撞开他胸腔的沉郁。那份沉重,仿佛被凿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一直以来,他都独自背负着“正义”的重量,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他从未奢望有人能理解这种两难的煎熬,更别说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我们……”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急切,“我们将这一切公诸于世,好不好?”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原本心中残存的犹豫,此刻却被她的理解和支持推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若是她拒绝,他或许会退让;可正因她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后,他才敢把这句话真正说出来。
对上黎昭妍诧异的目光,他顿住了。月光下,她的侧脸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他原本沉重的心,因她那句“存乎一心”的体谅,陡然一轻。
这份超越立场的信任,让他胸腔发烫,仿佛找到了可以托付后背的盟友。
然而,这份滚烫的感激尚未平息,一丝冰冷的清明便已切入他的思绪。他意识到,她此刻的坚定,并非凭空而来——正是刚才与连猩那场决裂,让她前所未有地渴求一个清晰、可靠、名为“正确”的答案。
连猩的偏执和危险,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最需要的是什么。
而自己,无疑成为了另一个比较。她对他的偏向,有几分是纯粹的道义?
又有几分,是对另一种极端危险的逃离?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要的不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是她全心全意的归属。
而现在,连猩的离开为他扫清了最大的障碍。她需要的是安全感,是可以依赖的确定性。而他,正好可以提供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