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澜汐城。
黎昭妍盘坐在床榻边缘,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映出几分倦怠的神色。
离开丹霞峰数日,不依靠人伺候,她也能将自己照料得妥帖。那些曾经不可或缺的琐碎,都没有想象中重要。
很累的话,没有安神香,也是能睡着的。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轻缓的敲门声,一下一顿,格外清晰。
黎昭妍起身开门,只见连猩安静站在门外,背对着光线,他面色虚白,仿佛一缕幽魂。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瞬间,她的心跳竟然不受控地加快。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来做什么?”她的语调冷淡。
“殿下,我来向您请罪。”连猩的嗓音略微喑哑。
黎昭妍凝视他片刻,侧身让开了路。
瘦削的身影缓步走进房间,转身时,那张精致的面容因棱角分明而带出几分锋利。他垂下眼眸,片刻后,膝盖轻点地面,利落地跪了下来。
“你又做什么?”黎昭妍语气愈发冷冽。
对旁人而言,下跪或许代表着悔悟,但对他来说,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姿态。
“我之前太冲动了,没有顾及殿下的处境和难处。”
昨夜,他反复回想澜汐城的点点滴滴。
大多数事情都在预料之中,只有一点,他做得过火了。
昨日大殿里,他看到她和顾衡相视一笑的场景。那种默契,仿佛两人理念相同,是志趣相投的同道。
他本就不是豁达之人,一想到待自己妖丹耗损,身死祸消后,她说不定会日日和顾衡这样空谈论道,便再也压抑不住满腔妒意。
于是他任由嫉妒冲昏头脑,不惜自我贬低,也要逼她为自己出头。事后,更急功近利,想要她的原谅。
——拙劣的把戏。
如果黎昭妍看穿了,他也不会太意外。
可她没有揭穿,没有表态。这看似是宽容,但对他而言,却是一种更危险的讯号。
没有生气,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这等同于将他看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将他与那个“可笑的把戏”一同放过,甚至不屑戳穿。
这种莫名的不安,让他不得不来试探她的态度。
连猩抬起头,光线映入他的瞳孔,那双眼绿得像密不透光的潭水。
“我为昨日之事而来。”
“什么事?”
“昨日,我因为妒忌,拖累了殿下,让殿下当众出丑。”
黎昭妍瞥了他一眼,也不再顾及,径直在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地之人。
“出丑,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
话一出口,她心头的火气竟一点点被点燃。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以为自己的愤怒是正义的。她甚至还自责,是不是自己将他晾在队尾,才让他被人欺负。
可事后回想,一切都不过是设计。
他算准了她的性格,算准了她会忍不住为他出头。
最可恨的是,他的算计成功了。她那一瞬间的选择,确实是站在他身边,动用“黎山”的权势压制众人。
“是,我希望殿下为我出头。”他没有回避,反而直直望着她,眼神执拗,“而不是将我视为一个可有可无的随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沙哑,“那些人表面奉承,心里却瞧不起妖族。殿下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去迎合他们?”
“迎合?”黎昭妍的声音骤然提高,“若他们真有大义,早该广收妖族弟子。偏见本就存在,又不是我几句话能改变的!”
她冷冷俯视他,“因为你当众挑衅,现在等于坐实了妖修只能靠身份才能立足,这样一点快意,对你又有什么益处?”
那些或明或暗的试探,别有用心的恭维,对她而言都已是司空见惯。
唯一让她无法维持从容的,恰恰是来自身边之人的暗刃。
连猩沉默了良久,终于低下眼睫,“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自己的心思,没有想到会让殿下为难。”
他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意,仿佛真心悔悟。
黎昭妍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心中的怒意逐渐消散。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不忿,或许是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他难免血气上涌。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决定将话说透,“你也没有说错,我确实是黎山继承人,自然会受到优待。”
“你若心有不平,就更该拿出实力,而非靠一时冲动。”
修真界与妖族之间的恩怨纠葛由来已久,如今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已属不易,而她的身份和地位又格外尴尬。
小时候,父亲便教导她不必为这些问题纠结。她既无自保之力,也无力改变大势。
连猩垂眸的瞬间,心口骤然一松——殿下还是把他想得太高尚了。
什么妖族的未来,心中不平,他并不在意那些殿下口中宏大的理由,他只在意他们是不是站在一起。
不过于他而言,这就是原谅了。
“我明白了,殿下。”他抬起头凝视着她,略微下垂的眼尾显出几分可怜的意味。说话间,他缓缓向前膝行,一点点靠近。
指尖轻触她的手腕,带着试探般的小心。随即他俯身靠近,那种熟悉的冰凉气息瞬间包围了她,带着某种蛇类本能般的亲昵与侵占欲。
黎昭妍浑身一僵。
下一瞬,她快速而坚决地抽回手,动作带着一丝惊慌。
“不必了,连猩。”她的声音有些颤,态度坚决,“以后都不用了。”
“我现在发现,一个人也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既然已经离开了宗门,你也只需照顾好自己便可。”
空气一时凝滞。
连猩看向她,眸中的笑意渐渐消散。虽然殿下表面不说,可心里还是更偏爱从前的他,温柔听话,谦逊有礼,就像……司如镜一样。
他为了得到她的关注,亲手塑造了一个完美假象。讽刺的是,他现在非常嫉妒那个虚伪的自己,可能在殿下眼中,那个他才是称职忠仆、师弟、密友。
又或者还有另一个原因——她之所以不愿让他再服侍左右,是害怕顾衡会心生芥蒂?她故意与顾衡走得那般亲近……
“你怎么了?”黎昭妍在他眼前轻挥手掌,“脸色这样难看,我刚才的话你听明白了吗?下不为例。”
乱如缠丝的念头在心底翻涌,他一时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
少年跪着仰视着那张清丽的面容,慢慢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容。
“好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