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跳动的火光,神色渐沉,声音也低了下来:“我想自以为是的善良,是最危险的东西。”
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是还未熄灭的余烬。
她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却差点害死一整车人。
那份被好意反噬的冲击,令她几乎窒息。有那么一瞬,她对“善”这件事,彻底失去了信任。
“可怜人不值得怜悯吗?”连猩低声问,嗓音低哑,带着一点冷漠。
“不是不值得。”她轻声说,“只是……你不知道他们求的到底是什么。”
“我当时,只是想帮他们一把,”她顿了顿,“但他们扑上来的时候,爪子划烂车帘,有个侍从脑袋被拧了下来……”
“后来,我就记不得了……”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
因为那些都不是真话。
她醒来的时候,血漫了整整一片沙漠,长长的血色,像是一条河。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觉得自己可以随意怜悯别人。
她缓缓吐了口气,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却没注意到,她面前的少年眼中亮起了一丝极浅的光。
“……你怕死吗?”连猩忽然问,轻得几乎听不见。
黎昭妍偏头看他一眼,沉默了一会才答:"不怕。"
“小时候怕,现在……倒觉得死也没什么。都说凤凰一族死不了。”她笑了一声,“说不定下次就能带着真火重生了。”
“而且,我想看看谁会因为我死了而高兴,”她舔了舔唇角,“还想看看,谁会哭。”
她说话时,眼神清明,定定盯着暗夜虚空中的某处。
连猩沉默了一瞬,忽而垂下眼睫,低低一笑。
黎昭妍一愣:“你笑什么?”
他望着火光,语气仍旧轻慢,带着一缕捉摸不透的意味:“殿下若是死了,我会很难过的。”
他顿了顿,抬眸看她:“也许……我会是哭得最厉害的那个。”
黎昭妍被他的话一噎,耳尖有些发烫。
她转开头,避开他那一瞬过于直白的目光。
连猩的手指在身侧紧紧蜷了又松。
那一年,赤土边境他也在。
他亲眼看见那个女孩站在高大的车撵上,把灵果丢进野妖堆里。
他也亲眼看到,那些野妖如何围上去,嚎叫着朝她车队扑去。
那天,他也在人群中。
但她没有看见他。
她从来没有看见他,却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本该死在那里。
可他没有。
而现在,他坐在她身边,把烤好的兔肉递到她手里。
连猩垂下眼帘,唇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吹动树影,枝叶婆娑,像低声絮语。
黎昭妍吃得慢,没几口就撑了。她靠着树干坐着,半眯着眼,看着火光发呆。
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连猩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少女的眉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像垂着的蝶翼,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嗤一声。
火光明灭地跳跃着,像是把周围的镀上一层幻影,花的香气愈发浓郁,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识海深处隐隐作痛。
等他再抬眼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他站在雾海之中。
天色惨淡,唯余一层冰冷的灰,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夹着低鸣的哨音,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远处。
是白日里的那一幕。
少女跌坐在雾气中,发丝黏着脸颊,脸色苍白,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点轮廓,就像一张被水洇开的画纸,面容被渗得模糊。
只有那双黑眸,定定看着虚空的某一处。
“连猩。”
他站得很近,半是窥视,半是等待,看她挣扎,看她哭,看她嘴唇哆嗦地一声声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动。
他想看她更狼狈一点,还想知道她能怎么哭,他留她一命不过是为了戏弄得长久些,自然不是因为心软。
她喊得越痛苦,他就越安心。
这才公平。
她的怜悯就是他的诅咒。他怎能不恨她?
她不会记得他。
她永远不会记得他曾跪在那堆妖群之中,也曾喊过“救命”。
她只记得那之后的袭击,记得妖族如何反扑,却不知她手中那枚灵果,才是引起火星的第一根引线。
她的怜悯从来没有重量。
他该恨她一辈子。
可就在他犹豫是否离开时,少女忽然抬起头。
她像是看见他了,眼神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期待?
风停了。
雾也像是凝固了。
那一瞬,他竟不自觉屏了呼吸。
下一秒,雾中传来一声尖叫。
她身下一空,是被抽去了线的木偶,骤然从他视野中消失。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出去,手臂探入空中,在她落地前一瞬将她接住。
身子落进怀里的一刻,她在发抖,像受惊的小兽。
她撞进他怀里,带着惯性地把脸埋在他颈侧,她的指甲掐进他的后背,搂得紧极了,好像怕下一刻就会被抛下。
少年单膝缓缓跪地,把她抱紧了些。
连猩低头看她,她却抬起头,气息混乱地扑在他的耳廓。
“我差点以为要死了。”她似乎哽咽了一下,望向他,眼里淌着水光,“我好像……真的离不开你了。”
这句话落下时,他听见心脏某处轻轻扣响,像是哪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
心里某个隐秘的声音幽幽响起——
是,就是这样。
就是要永远离不开我。
他感到一股电流般的快感从脊椎窜起,直冲头顶,原本抱着她的手指缓缓收紧,瞳色也骤然沉下去。
他低下头,呼吸几乎要落在她的额发上。
可就在这一刹,她忽然抬起黑眸盯着他,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听到我说这些,你是不是很开心?”
他心头一震,还未反应,那只环住他脖子的手已经转了方向,缓缓下滑,指尖按住了他心口。
“你这个、骗子。”
话音落下时,她推开他。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就那么被浓雾快速吞噬。
他猛地扑上去,手掌扑了个空,风声一瞬从耳边灌入,他整个人几乎随她一并坠落。
一阵剧烈的心悸猛然袭来,连猩猛然睁开眼。
面前的火堆噼啪作响,灼亮的火光将他从梦魇中唤回,撕碎了幻境带来的荒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满掌冷汗,仍维持着抓握的姿势。
胸口的衣襟轻轻一动,一点红幽幽地探了出来。
是那株惑心花。
它静静地伏在那里,花瓣微张,像是含着笑意,又像是在偷听。
它不汲露、不沐光,只以人的执念为养料。
欲望愈炽,花开愈艳。
曾有传闻,这种花源自冥渊,最初只是魔族戏弄人间的玩物。
它寄生于人的欲望,知人情动,逐念而生,能诱魂入幻梦,沉溺于最隐秘不可言说的渴望中。
连猩指尖捻着那一片花瓣,力道渐重。那朵花仿佛也知晓自己的命数,微微颤了颤。
情之一字,最擅编织幻象。
不是利刃,不是毒酒,却能叫人自缚手脚,亲手奉上命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有人愿为一句诺言舍尽所有,有人甘心在求不得中沉浮半生。有人疯魔,有人卑微,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空。
他不羡慕,毕竟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便是人心。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睡,神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