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拿起一块点心递给苏破玉:“吃吧,你最爱吃的枣泥酥,我从京城带来的,路上怕压坏了,一直揣在怀里。”
点心还是温热的。
苏破玉接过,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有些发苦。
李听雨一直抱臂站在帐角阴影里,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粗犷的将军,心思竟比这塞北的风雪还要细腻。
张知言深深地看了李听雨一眼,似乎看穿了什么,但最终只是哈哈一笑:“好!有李兄弟照应,我也放心不少。来人,给李先生安排最好的营帐!”
风雪依旧肆虐,但中军大帐内,炭火正红,枣泥酥的甜香混着药膏的苦涩,在冰冷的边关,氤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暖意。
苏破玉靠在椅背上,看着张知言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李听雨,心中那片死寂的冰湖,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中军大帐内,地龙烧得正旺,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李听雨早已借口“军务繁忙”,识趣地退到了偏帐,只留下苏破玉与张知言二人。
帐内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破玉身上的灰鼠皮斗篷已经褪下,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他靠在铺了厚毛皮的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张知言坐在案几旁,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却迟迟没有收起来。
“沈知闲投奔南摇后,做了国师。”苏破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修了皇城的地脉,又用潮生殿的秘术,把整个永昌的灵气抽干了一半。”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我那时还在昏迷,等我醒来,潮生殿已经换了主人。”
他抬起眼,目光与苏破玉对视:“你不恨他?”
“恨。”苏破玉答得干脆,却又轻笑一声,“但比起恨,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转过头,看向帐顶的梁木:“他从小就是孤儿,被我师尊收养。那时候他总说,想让潮生殿变成所有人的家。可后来……他为了那个家,亲手把屋顶拆了,还烧了地基。”
“因为他想被关注。”张知言冷冷道,“你的光环大到令人绝望,甚至你们长得相似,他也想像你一样,或许他每一次照镜子…”
苏破玉沉默了。他想起了沈知闲最后那句话——“小白,你绣的山茶……一直很难看。”那或许是那个少年,在扭曲的嫉妒与绝望中,能给出的最后一点真心。
“客青城呢?”苏破玉问出了那个一直不敢碰触的名字,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提到这个名字,李听雨的眼神也复杂起来:“青城山少主,死在岐山一役,实际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实际上是被你亲手…”
苏破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客青城最后那个温柔又决绝的笑。
“我知道。”苏破玉低声道,“是我杀了他。”
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你呢?”苏破玉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般射向张知言。
他撑着身体,慢慢坐直了一些,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在京城,你是皇室。在边关,你是大将。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面对这一连串的逼问,张知言没有躲闪。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苏破玉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苏破玉眉心的莲花纹,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想要什么……”
他凑近苏破玉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让苏破玉浑身冰凉:
“我想要你活着。只有活着,你才能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才能明白……”
张知言退后一步:“至于沈知闲,他背叛你是真的,救你也是真的。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苏破玉,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苏破玉怔住了。
他看着张知言,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沈知闲背叛了他,把他推入深渊。
怨吗?林祈安算计他,利用他,把他当弃子。
可偏偏是这两个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一次次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沈知闲给了他重创后的喘息之机,林祈安帮了他很多次。
这种情感太复杂了,比业火的灼烧更痛,比元神离体的撕裂更乱。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纯粹的敌人,而是这种似友似敌、纠缠不清的关系。他们像荆棘藤蔓,缠住他的手脚,却也在狂风暴雨时,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睡吧。”张知言替他放下帐帘,声音从外面传来,“明天见了李听雨,别再说那些自寻死路的傻话。你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报仇,连城门都出不去。”
张知言给自己满上酒,仰头喝了一大口,才继续道:“刚才李听雨跟我说了一句话。”
张知言转头看向苏破玉,眼神复杂:“他说,‘张将军,这世道烂透了,每个人都在赌。我赌苏破玉还没烂透,你赌不赌?’”
苏破玉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我赌了。”张知言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悍勇,“老子赌你苏破玉就算烂,也烂不到根子上!所以,接下来的路,你给我好好活着。沈知闲那笔账,咱们慢慢算;客青城那份情谊,咱们记在心里。但你要是敢再寻死觅活,我第一个不答应!”
苏破玉躺回榻上,望着漆黑的帐顶。
他想,或许张知言是对的。
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去问沈知闲那个“为什么”;
活着,才能去弄明白林祈安这层层叠叠的身份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活着,才能去面对那个……或许早已面目全非的天下。
小剧场:
苏破玉:“沈知闲是个叛徒。”
林祈安:“嗯。”
苏破玉:“你是个骗子。”
林祈安:“嗯。”
苏破玉:“张知言是个傻子。”
林祈安:“……他那是讲义气。”
苏破玉:“那我呢?”
林祈安(摸摸头):“你是个……还没长大的小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