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景先生的手指搭上了惜春的手腕。
张先生的神情似乎有些凝重。
虽然惜春年纪小,但他还是遵守着规矩,不到必要的时候不直视女眷。
但他马上讶异地看向惜春的脸,看了很久。
连管家娘子都觉得有些奇怪了:“先生,这位姑娘的情况不好吗?”
自从将这个小姑娘抱进来,她就一直一动不动的在睡觉。
管家娘子也早有心理准备,觉得这位不一定救得了。
张仲景看了一眼管家娘子,又看了一眼尤三姐。他似乎在寻找着说辞。
“我开了药,先试一试效果吧。”张仲景这么说。
自从来他们家给夫人看病,又帮家里其他几个主子也瞧过了,管家娘子还没有见他这么不自信过。
果然这位姑娘是救不了了吧。
不过杨家也不缺钱,也不缺药,试试就试试吧。
管家娘子领着张先生出去。尤三姐慢慢走近了惜春的床铺。
是死是活,她还是要知道答案。长痛不如短痛。
尤三姐刚把手伸出去,准备碰一碰惜春的脸蛋,就听到门外突然多了喧哗之声。
这么深的夜晚,这声音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来得没有一点征兆。
尤三姐听着是个和尚的声音,听不出年纪,只听到他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就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走进来了。
那和尚经过她的时候深深的看了尤三姐一眼,霎时就来到了惜春的床前。
他打量了惜春半晌,嘴里叫着:“乱了,乱了——”手便触到了惜春的额头。
尤三姐屏住呼吸等待着,这可能真的是什么神仙呢?
他虽然穿得破破烂烂,但生得实在不凡,鼻如悬胆,目似明星。
这就是传说中不拘小节的高人吧?
尤三姐眨了眨眼,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与佛家的缘分还未尽啊!”那和尚感叹着。
门外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杨家的下人们听说有个奇怪的和尚闯了进来,成群结队的来了。
他们个个看着像练家子,手持长刀。
尤三姐觉得这个和尚要倒霉了。
但他只轻轻一转身,袍角一闪,就躲过了前面那个人的抓捕。
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角:“也罢,也罢。”紧走了两步,就消失不见了。
杨家的下人们来来回回转了好多圈,将许多黑暗的角落都细心的用灯笼照着搜过了,却什么也没找到。
尤三姐呆呆的看着这浓重的夜色,以及好像无头苍蝇般乱转的杨家下人们。
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三姐?”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叫了出来。
尤三姐回过头来看时,居然是贾琏。
“琏二爷?”终于又见到了熟悉的人,尤三姐差点哭出来。
贾琏本来只是晚上睡不着,听到吵闹声,就出来看看又出了什么事,却没想到还能见到被他们丢了的尤三姐。
这才一时不见,他居然觉得三姐儿愈发动人了。
那病中的模样儿实在是可怜可爱。
不过贾琏总算又想起自己家还丢了人,又高兴不起来了。
“她们就在屋里呢。”尤三姐也是傻了,居然才想起来对贾琏说。
一时间不只是贾琏,就连许多睡下的没睡下的贾家人都过来看迎春和惜春。
大家抱着哭了好久。
惜春还是没有动静,但至少没人觉得她死了。
好多人都在她床前淌眼抹泪,又喊着希望她早点醒过来。
王熙凤都哄着女儿睡下了,这时候听到动静也披上衣服过来看。
经过尤三姐的时候,她的眼神似乎带了点刺。
但尤三姐没把注意力放在王熙凤身上。
有一个更加鬼鬼祟祟的声影出现在门口,是赵姨娘。
她只有一只脚迈进了门槛,探着身子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屋内有人碰倒了一只茶杯,赵姨娘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溜走了。
尤三姐这几天的记忆好像有些混沌了。
她的脑子大概冻坏了吧。
迎春是不是跟她说过什么跟赵姨娘有关的话,她居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王夫人拉着迎春的手跟她说着话:“老太太说咱们跟种家有些交情,就去找种家借宿,路上遇到匈奴兵,你也知道的,咱们家的人跑了许久,也不知道你们几个不见了,也不知道你琏二哥他们去了哪里,只好去种家碰碰运气,幸好路上遇到你二哥哥他们得到了种家的应允,回来接咱们。后头找你们也找不见,只能接着往前走。种家还好心地给咱们介绍了杨家,咱们就在这里又借宿一晚。幸好天可怜见,这就把你们找回来了。”
王夫人的话里还隐瞒了一些东西。
比如当知道她们几个不见了的时候,有些人压根不支持回去找。
外面这么冷,又有匈奴兵,又有凉州兵,还有迁移的百姓说不定饿疯了也会来抢劫你,这么危险。
贾琏几个人这两天又骑着马跑了好久。
谁不心疼自己家的孩子呢?
虽然生气了他也会打孩子,但贾赦头一个不舍得自己儿子再出去犯险。
虽然迎春也是他的女儿,但毕竟只是女儿。
王夫人当然不忍心把这样的话告诉迎春,回来了就好。
迎春也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泪,她怯生生地开口道:“太太,我有件事跟你说——”
迎春的余光瞥见了门口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