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岳远晴忽然开口,“连你也不要我了。”
“!”苏遥夜瞳孔骤缩。
这句话很轻,轻到几乎离开秋千架两步远就听不见了,偏偏又重得足以将苏遥夜碾碎。
不是的。
不是的!
苏遥夜几近失声,只能发出沙哑的“啊啊”声。
魂魄被一刀刀剁成碎片,在封死的躯壳里尖叫挣扎,想逃出去。
抬头望着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岳远晴忽地轻笑一声。
笑声散在风里,很快消弥无踪。
手机又响了一下,岳远晴似乎终于下定某种决心,起身离开。
她看不见身旁的人如何疯狂地挽留自己,听不见对方的解释和道歉,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
她早就站在了悬崖边缘,半边身体都落在外面,摇摇欲坠地保持平衡。
手里捏着仅剩的求救绳,岳远晴犹豫许久,将绳子抛向了苏遥夜。
绳子抛出的瞬间,脚下的石头碎裂,她坠了下去,可绳子那一头并没有被人拉住,于是她再也不挣扎了。
眼睁睁看着岳远晴跟着杨振离开,却无法阻拦,甚至无法迈出小区,苏遥夜抱着脑袋,无意义地尖叫着。
一想到当时的岳远晴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给自己发送那条消息的,她就痛得肝肠寸断。
关于杨振的不对劲,身为受害者的岳远晴是最先察觉的,但她无处可说。
她是被从原生地挖出,关在玻璃瓶里的玫瑰,每天都在枯萎,阳光、空气、水分……所有生存所需的养分都在被剥夺。
叶子被剪切,花瓣按着对方的心意肆意拨弄。
家里有了新的孩子,亲生父亲对她的关注下降,朋友几乎全部断交,亲戚中也没什么走动的。
再加上杨振不断的挑拨和洗脑,岳远晴几乎彻底成为一座孤岛,拼命叫喊也不会被人听见。
她自我厌弃、无可避免地滑向死亡,仅存的求生欲控制着她的手,向亲近信任之人求救。
发出一条含糊的信息,扔出一条细细的求救绳,已经是精神上被砍去双腿的她唯一能做的事。
可她求救的对象拒绝了她。
再一次,苏遥夜冲向小区门口阻拦自己的无形之墙。
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她冲出小区,猛地撞入一具身体中——另一个“苏遥夜”的身体中。
她能看到这个自己看到的一切,感受到她感受的一切,却完全无法控制身体。
走啊,去接她的,你答应过的。
苏遥夜嘶声喊着,可另一个她完全听不见,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悠然自得地洗着澡。
虽然白天还在下雨,但苏遥夜和同学们玩乐的热情不减,她们在外面把浑身精力都耗光才回来。
洗掉满身的汗味和海底捞味后,“苏遥夜”回到开空调的房间玩手机。
按亮的瞬间,“苏遥夜”就看见岳远晴发来消息的提示,顿了下才点进去。
【小夜,我在儿童乐园这边,你能来一下吗?】
自高一下学期开学,岳远晴就没在聊天软件上联系过她,学校里见面也往往说不到两句话。
现在高考已经结束,按理说她们已经可以来往了,但“苏遥夜”想起当初的事,心里还是有气,不肯主动低头去找岳远晴和好。
现在她主动发消息过来,是主动破冰的表现吧。
“苏遥夜”开心地笑了下,但她很累,实在不想出去了,而且……
“凭什么你叫我去就去,”她嘟囔着,“你说绝交就绝交,你说和好就和好,当我没脾气啊。”
于是“苏遥夜”动动手指,发了个拒绝的表情包过去。
玩了半个小时后,她见岳远晴没发新的消息,便准备睡觉。
她发的是一个可爱的猫猫表情包,代表的是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
以往她们闹矛盾时和好时也有这个过程,只是岳远晴性格温柔,所以闹小脾气的总是苏遥夜,当然仅限于是岳远晴先犯错的情况下。
不过这点小脾气往往不会持续太久,隔天苏遥夜就会主动去找岳远晴和好。
这次她以为也是和以前一样的。
这时的苏遥夜还是个刚高中毕业的青春期少女,高考发挥很好,有漫长而光明的未来,也不曾经历过什么大的失去和遗恨。
她以为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去挥霍和浪费,却不知道有的机会是上天垂怜,此生仅有一次的。
错过就是真的错过了。
被困在体内的苏遥夜感受着这具身体传来的情感,痛苦地要将自己撕裂。
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你看着、你感受着、你改变不了、你眼睁睁看着自己无药可救地任性着,放弃最后的机会,任由朋友孤身一人走向绝境。
“晴晴应该回去了吧?”“苏遥夜”从窗帘缝里看向儿童乐园的方向,可除去自己的倒影,什么都没看见。
她倒回床上,思索着明天约岳远晴去哪里把话说开。
好好吃几个甜品,她们就可以和好了。
抱着幸福的甜梦,“苏遥夜”的呼吸在空调运转声中慢慢平缓。
——要是他们对你不好,我就来接你,把你藏起来,不让他们找到。
——小夜,我在儿童乐园这边,你能来一下吗?
——猫猫摇头.jpg
——往后不论发什么,我都是你最好的朋友。
年少时许下的诺言化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摧枯拉朽般压下。
“哈哈……”苏遥夜好笑地坐在冰冷的地上,白炽灯冷冰冰地悬在头顶。
她捂着脸,流着泪大笑。
殡仪馆的地面很冷,她脑海中的弦全数崩断,庞大的情绪彻底压垮她的理智,她跟着记忆中的岳远晴一起走入深渊。
“岳远晴”从停尸床上下来,从背后环抱住苏遥夜。
“既然这么愧疚,那就留下来吧。”她说。
留下来然后死在这里吧,“岳远晴”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细细密密,一直连通到喉咙深处的森白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