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姐姐家回来,纪婶子一推开门,就看见雪眠拿着光秃秃的扫帚在扫地。
鸿云峡那边琉璃殿的人不让靠近,雪眠只能在附近的村子找地方住。
凭靠修士的身份和讨喜的性格,她成功混进纪婶子家蹭吃蹭喝。
“哎呦,怎么好麻烦你做这个。”纪婶子连忙上前去抢扫帚,“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左右院子也扫好了,雪眠松手让纪婶子把扫帚拿走。
她现在的幻颜术已经很熟练了,不用担心在早上起来打招呼时,突然变回本貌,把借住的人家吓得昏死过去。
夺下扫帚的纪婶子四处看了看,发现院子里实在没处可扫的了,只好又将扫帚放回原处。
转回头看见雪眠笑嘻嘻的脸,纪婶子心头不禁一酸。
她的莹莹以前也是这样呆在家里等自己回来的,闲不下来似的将里里外外的家务全包了。
等自己一回来,莹莹就赶忙跑出来,露出最灿烂的笑脸,关心地问自己累不累。
“婶子,你怎么了?”见她要哭了,雪眠有些手忙脚乱。
她昨天住进来时,就听到了些关于纪婶子的事,知道这会儿纪婶子估计是想起女儿了,不知该怎么安慰。
摆摆手,纪婶子抬起婆娑的泪眼看着雪眠,水幕模糊了面前少女的轮廓,思念捡起地上的碎片拼凑出日思夜想的面孔。
颤抖着伸出手,她抱住了雪眠,咬着牙哭得像个犯错的孩子。不知道是谁抽掉了她的脊椎,让她软弱无力地挂在面前这个非亲非故的人身上,将过往所有积压悲伤和委屈倾吐而出。
哭声隐忍克制,像是挖出她被尖利碎片掩埋的真心,再用力呕出,鲜血淋漓地刺人眼。
“别担心,琉璃殿的人不是都来了吗,”雪眠拍拍她的背说,“莹莹会回来的。”
埋在雪眠颈窝的头用力摇了摇。
一年了,距离莹莹被掳走已经过去一年,这个时间对于被掳走的姑娘来说已经很长了。
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怀孕被攫猿送回来,人大概率是没了的。
光是将将溃堤的情绪堵回去,就耗光了纪婶子全部的心神,雪眠只能穿着被眼泪浸湿的衣服去做饭。
她做饭手艺一般,也就比苏遥夜强点,色香味半死不活,勉强对付一顿后,天色也暗了。
晚上,雪眠和纪婶子躺在床上说小话。
她安慰着心不在焉的女人,说莹莹一定还活着时,纪婶子却突然冒出句——
“我倒希望她死了。”
“什么?”雪眠转头,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活着太苦,反正救回来最后也不一定能活,还不如早点死,少受罪。”纪婶子拧了下鼻子,声音还有些颤。
雪眠不解,询问她为什么。
盯着头顶的虚空,纪婶子说出了有这个想法的理由。
十年前凤梧山救回来的五个人,当中只有她外甥女熬过众人的冷眼活了下来。
其中一半的原因是她外甥女太小,良心压过了嫌恶。
“这世道对失去贞洁的女人太残酷了,”纪婶子眼中又有泪溢出,“换成我都受不住,何况是她呢。”
那些异样的眼光和嘲笑的话语,会将你审判,也会一遍遍地拖回深渊。无数次午夜梦回,从床上惊坐而起,你浑身冷汗地环顾四周,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逃出来,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不堪重负的幻梦。
曾经纪婶子也是审判其他人的一员,毕竟她没有被攫猿掳去玷污过,她是贞洁而高贵,自然有资格对那些不知廉耻、招摇过市的女人投去轻蔑鄙夷的目光。
不止如此,她还曾经以那个外甥女为例,教导莹莹如果不幸被攫猿掳去,一定要自尽以保名节,不能丢她的脸。
可笑的是,她还曾认真地钻研过那种情况下要怎么保全名节。
“不、不能死,我不想她死……我后悔了……”纪婶子嘶哑着嗓音改口,“我后悔了……”
那是她的血肉啊,是她相依为命的孩子,自己怎么能教给她那么残酷的东西?怎么能有这么残忍的想法?
怎么能希望她去死?
女子自尽以全名节,这是东苍国的至理。
纪婶子知道这是对的,是被赞扬称颂的,可她不想莹莹死,就算她不干净了,就算怀上攫猿的孩子,就算日后千夫所指,纪婶子也不想莹莹死。
“我错了吗?”纪婶子泣不成声,“我辜负了父母的教导,可是、可是我好想莹莹……”
“我好怕她死。”
一声轻叹化在夜色里,雪眠将人拉进怀中,轻拍着她的背。
“你没错,”她温柔地说,“哪有母亲舍不得孩子是做错的呢。”
哪有鼓励人寻死是对的呢。
静女河带着从两岸山壁留下的血泪滚滚向东,轰隆的水流声响彻天地,像是在怒吼。
凤梧山和琉璃殿已经商量好了进山围剿的细节,风岚拿回一张昭阳公主的画像,让众人挨个认脸。
见到昭阳就第一时间带出来,交给东苍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