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入道之前确实都是凡人，但当他入道，获得力量与身份带来的权力后，就自然而然地完成了与凡人的割席。

“当然这种事并不绝对，像你和掌门这样的修士从古到今一一历数不在少数，”温孤言扫了眼书架上的书，随手抽下一本翻开给苏遥夜看，“坠星谷第一任谷主，为了从魔修手下保住一城凡人的姓名受到重创，修为终身止步大乘巅峰。”

“而在他之后，下一任谷主的儿子，贪好美色，大肆掳掠民女，甚至强抢北玄国公主为妾。”

历史总在反复，风玄这样强大又富有同理心的修士总在时间的长河里昙花一现，给领地内的凡人撑起一把伞。

当他们离开，凡人就又回归原来的处境。

“然而他们为何能在越来越大的仙凡差距中，保护凡人呢？”温孤言忽然话锋一转，微沉的声音比史书上的文字还要尖利，“因为他们是最强的那一批修士，他们拥有修士所能拥有的最高权力，并且是整个修仙界秩序运转的关键环节。”

所以风玄的理想注定徒劳，他无法从根本改变凡人的处境，处在保护轮回中的凡人也只会期待善良修士的拯救。

死一样的沉默在充斥在两人间，苏遥夜直视温孤言的眼睛探寻着他说这话的深意。

不远处寻书看书的同门没有注意到这边诡异的氛围。他们岁月静好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听到两人大逆不道的话。

书架角落溜进来一缕日光，探头窥探这边的情景，细小的浮尘在光中飞舞。

温孤言眼珠一转，轻飘飘地移开了目光，换了个站姿说：“这么看我做什么？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苏遥夜视线低了低，随即又转回温孤言身上，“只是觉得你说出这种话，有些意外。”

在她的映象里，温孤言这个修仙界土著，一直是弱肉强食的忠实拥趸，这样掷地有声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感觉怪怪的。

“这个世界一直是弱肉强食，无关我的喜恶。”清楚自己在苏遥夜心里是个什么形象，温孤言一指抵着额头说，“我也并不怎么喜欢这个规则，但自来如此，也没法改变，适应自然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最初遇见的时候，肯定还是对苏遥夜的天真和坚持有点意见的，那种感觉就像是看见万黑丛中一点白，扎眼的很。

开始在黑泥里泡久了，带了点共沉沦的心理，试图把那朵白花染黑，后来发现这白花有个性得很，会骂人会咬人，又开始以逗对方为乐。慢慢看这点白看习惯了，他又开始和白花分享多年泡黑泥的心得，也是蛮神奇的心理转变了。

苏遥夜歪头，双眼亮如星辰，悄悄说：“那听你刚才的意思，是因为修仙制度导致了这一切？”

尾音因为激动有些颤。

“可以这样认为。”温孤言呼吸顿了片刻才说。

“哈哈。”苏遥夜低头笑了起来，眼睛里有揉碎的阳光。

好像在一条孤独的路上，又找到了一个同路人，这样的满足难以言喻，灵魂都充盈了一倍。

与温孤言聊过后，苏遥夜低头再看手里的史书时，又有了新的感悟：“你觉得掌门他们所做的都是徒劳吗？”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们确实也保护了不少人，也给后来人树立了榜样。”温孤言淡淡道，“但他们基于修仙界秩序建立的保护，无法长久也无法对抗整个修仙界。”

他看得一直很透彻，但那又如何，就算看透了，他不也依旧和其他人一样在其中沉沦？还不如没看透。

苏遥夜偏头，视线在满满一架史书上扫过：“是啊，框架内的反叛，无法实现框架外的理想，那该怎么办呢？”

答案就在水面下，马上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说出口，因为那太难了。只好装作想不出来，这样可以继续当一个看客。

无声轻叹，苏遥夜扶着自己好像大了一圈的脑袋想，为什么要让她一个普通大学生来思考这么难的问题呢？为什么要让她一个异世人来操心此世人的死活呢？这个世界的人都是死的吗？

……

好吧，还不如死了呢。

放弃继续用自己超负荷的大脑思考后，苏遥夜拿了自己看中的几本书，去办借书手续。

“……”等苏遥夜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后，温孤言再次翻开手中的书，耷拉下眼帘。

书上写着魔神云山客神魂前所未有的强大，纵然被满天神佛施以诛魂阵，仍有残魂逃脱，且受万千魔修供养，并非没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漆黑的眼如同深渊的入口，温孤言面无表情，一目十行地读完了整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