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只是才不到半天,就又拧上了,紧得可以开核桃。
南边发生了饥荒,大批灾民拖家带口,背井离乡逃难。
五人刚好撞上了逃荒的大部队,看着灾民们面黄肌瘦,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牵着孩子跨着为数不多的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似一条灰色的河流静静地流淌。
问了灾民,五人得知今年三月春汛,洪水冲垮了大坝,淹了十几座城。大水之后又是瘟疫,又是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他们在家乡活不下去,只能向北逃,寻一条生路。
灾民麻木地回答了他们的问话,一下一下轻拍怀中空空荡荡的襁褓,灰蒙蒙的眼珠间或转了一轮,彰示她活人的身份。
五人逆着灰流的方向走去,闻天魂不守舍地说:“我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不论是承平县被掳的孩子,亦或是这些行尸走肉一样的灾民。
他所知道的是自己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宰相,他可以飞扬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他知道惊鹊城里哪家的酒最好吃,哪家的菜最美味。他知道自己可以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知道那些暗地里骂他们的文人都只是嫉恨罢了,他知道……
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风寻月今天倒是难得地多看了闻天一眼,说:“你爹要是肯和你说这些,也不至于被天下文人骂成奸相了。”
好不容易风寻月愿意和他说话,闻天却高兴不起来,看着那些擦肩而过的灾民,内心五味杂陈。
走在路上,五人不时就能见到一两具尸体和零散的人骨。还能看见有些饿得眼睛发绿的灾民,拖着尸体往架好的火堆边走。
入夜后,灾民们停止赶路,各自寻找休息的地方。缀在队伍最后的十几名灾民,发现附件有座荒废已久的将军祠,便走进去休息。
夜深人静,最适合做些恶事。
一名身材矮小的男人睁开眼,滴溜溜转了一圈后,起身摸到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边上,乘妇人熟睡,小心地抱走了她怀里的孩子。
他正喜滋滋地想着要卖多少粮食好,结果刚出将军祠的门槛,就迎面撞上了苏遥夜五人。
“呦,偷了人家的孩子打算卖去哪?”苏遥夜挑眉。
同时,里面被偷了孩子的妇人惊醒了,尖叫一声追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男人怀里的孩子,拼命抢了过了。她丈夫也跑了出来,接下来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偷孩子的男人被打跑了,那对夫妻对五人千恩万谢。
正好五人一路风尘仆仆,都有些累了,便也进了祠堂打算休整一下。
妇人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温声哼唱家乡小调。
待孩子睡去,她偏头见苏遥夜对中间的将军像很感兴趣的样子,上前小声说:“这位是骆将军,南明的大英雄。”
“大英雄?”苏遥夜侧目,神色中带着探究。
“嗯,前朝覆灭之时,其它三国趁虚而入攻城略地,”妇人看向将军像的眼神透着与有荣焉的骄傲,“骆将军当时驻守惊鹊城,带领城内士兵百姓死守防线,拖到太祖皇帝领兵驰援,一同击退了敌军。”
后来南明朝建立,骆将军官拜一品,一时风光无限。
然而像他这样的武将,一般都很难功成身退。他后来没再带过一次兵,也没再踏出过惊鹊城半步,拼死守护的城变成了后半生的牢笼。
最后,骆将军因建立迎仙庙一事,与皇帝离心,被鸩杀于府中。
“你知道的好多。”苏遥夜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妇人。
妇人腼腆一笑:“惭愧,家父本是书院夫子,自小就教我读书明理,是以对这些事了解的比旁人多些。”
将军祠里光线昏暗,只有月光沿着屋顶的破洞流下,倾斜在将军像模糊的面孔上。
苏遥夜看着妇人的眼睛,询问:“你去过惊鹊城吗?”
“没有,但我爹生前和我提前过。”妇人垂首,温柔的视线在孩子的睡脸上流连,“我爹说惊鹊城是个遍地贵人的地方,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曾经他因为一句口角之争,被贵人打断了一条腿,因此无缘仕途。”
“仙君你去过惊鹊城吗,那里什么样的?”
惊鹊城中让苏遥夜印象最深刻的,就只有迎仙庙下的炼狱景象了,于是她说:“繁华至极,但却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妇人了然地笑了下,哼着哄孩子的曲调走到丈夫身边,依偎着睡下。
天还未亮,五人就离开了将军祠。
经过一处乱葬岗时,温孤言撩起眼皮,视线往后一撇,低声提醒:“有人跟踪。”
而且还是他的老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