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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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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的黑甲兵本在观望,听见这声带着哭腔的怒吼,竟真有半数人动了。他们是秦皇亲手挑选的死士,此刻虽无主心骨,却仍循着“护主”的本能,举着长矛朝项羽的背影围拢过去。

项羽刚踏出帐门,就听见身后甲叶声骤密。他不必回头,重瞳的余光已瞥见那些攒动的黑影。断了的左手在布带里攥成拳,右手的短刃还在滴血,他忽然停下脚步,不是转身迎敌,而是朝着黑甲兵的方向,缓缓侧过脸。

那眼神太烈了。像是把战场上的血火都揉了进去,扫过谁,谁的脚步就迟滞一分。

有个年轻的黑甲兵握矛的手一抖,竟想起军中流传的传说——这位楚将曾在尸山血海里站成一座碑,三十万秦军在他面前,连弓都拉不开。

“你们的陛下,是被长生梦迷了心窍。”项羽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他要杀的,是不愿做秦奴的天下人。你们要护的,就是这样的‘主’?”

黑甲兵们的阵型乱了。他们面面相觑,有人看向帐内那具渐渐僵硬的尸身,有人望着胡亥那张涕泪横流却强撑凶狠的脸,竟不知该听谁的。

赵高见他们迟疑,眼睛一转:“废物!他杀了秦皇!你们怕他?!如今胡亥公子才是大秦的天子!杀了他,为秦皇报仇,自然会赏你们万户侯!”

可那声“天子”喊得太虚,连他自己都没底气。黑甲兵们握着矛的手松了又紧,终究没人再往前一步。

他们是士兵,不是傻子——秦皇已死,胡亥痴顽,眼前这人能单枪匹马取走始皇帝性命,真要拼杀,他们这些人,够填他的刃吗?

项羽终于转过身,短刃指向胡亥,却没再动:“我说过,秦楚血仇,不涉无辜。但你若执迷不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犹豫的黑甲兵,“就别怪我连你们一起算。”

海风卷着沙粒吹过,掀动他玄色的衣袍。黑甲兵们忽然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默认了这个结局。

胡亥看着空荡荡的包围圈,看着项羽那道岿然不动的背影,忽然瘫坐在帐门口,嚎啕大哭起来——他以为自己醒了,以为能接过父皇的权柄,却原来,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他那点借来的“志气”,连一阵风都挡不住。

胡亥跌坐在帐前的沙地上,哭声忽断,竟含混地悲鸣起了一首关中古调,“秦人赳赳,跨马度泾河;秦人昂昂,折花倚南坡”,词句里的缱绻与此刻的血腥格格不入,听得黑甲兵们心头一震——谁不想早日卸甲,回关中见自家的妻儿?

这调子原是秦兵出塞时唱的,讲的是跨过关山、回望故乡的痛。

黑甲兵们听着,手里的长矛忽然沉了。有人想起少年时随父出征,母亲在渭水边唱这支歌送他;有人想起咸阳城外的麦田,此刻该是金黄一片——他们是大秦的锐士,可也是爹娘的儿子、妻儿的依靠。

“陇头流水,流离四下……”胡亥唱得不成调,眼泪混着沙尘往下淌,倒把那股子秦地人藏在悍勇底下的柔肠,唱得格外真切。

黑甲兵里,有个老兵忽然红了眼。他攥着矛的手松了松,喉间跟着哼起来,声音嘶哑:“念吾此身,飘然旷野……”

这歌声不似情歌缠绵,却带着秦人数百年征战里攒下的血泪——既有着“与子同袍”的战友情,也有着“回望故乡”的牵念。

此刻从胡亥嘴里唱出,虽怯懦,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黑甲兵们“为战而战”的紧绷,露出底下对故土的软肋。

“都忘了陛下的话?楚贼恨我秦人入骨!今日放他走,明日关中父老就要遭屠戮!”

说话的是个满脸刀疤的校尉,他被这首调子打动了,他攥着长矛指向项羽的背影,“兄弟们,护不住陛下,总得护住家乡!”

这话像火星落进干柴堆。黑甲兵们想起咸阳的爹娘、渭水边的妻儿,犹豫的眼神渐渐凝起狠厉,再次列成方阵,长矛如林,堵住了项羽的去路。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刘季带着吕家旧部和项家余兵冲了过来。

他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却扬声喊道:“住手!”

厮杀声骤起又歇。

刘季骑着乌骓,穿过乱阵,看清了局势,挡在项羽身前,对着黑甲兵们朗声道:“秦楚相杀多年,血债早已说不清!可你们看看身后——秦皇已逝,胡亥无依,你们拼死厮杀,难道是为了让关中父老再遭兵祸?”

他指着那些紧握长矛的手:“你们的爹娘在关中盼你们归家,你们的孩子还在学说话。今日停手,我刘季对天起誓,楚地绝不动关中百姓分毫;若再厮杀,刀兵无眼,今日的血债,迟早要算到你们亲人头上!”

黑甲兵们的手开始发颤。

校尉还想喝斥,却被身边的士兵扯了扯衣袖——那士兵眼里含着泪,哑声道:“俺娘还在咸阳城外种着瓜……俺想回家……”

“哐当”一声,有人扔下了长矛。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兵器坠地的脆响连成一片,像一场迟来的雨。

方才喊话的校尉望着满地的长矛,终是垂首叹了口气,单膝跪地。

一个老兵走上前,声音沙哑:“我们愿降……只求将军保关中百姓平安,保我等家人无虞。”

刘季点头,又问:“怀王何在?”

只见帐后闪过几道黑影。原来是项家旧部恨怀王久矣,趁乱将他斩杀,此刻正捧着血淋淋的首级来献。

“将军,怀王罪孽深重,属下已将其斩首于众。”

刘季松了口气,看向项羽。

项羽神色如常,随手挥手道:“就地埋了吧。”

血腥气渐渐淡去,海风里终于有了点清朗。

刘季转过身,喉头忽然发紧。他一步步走近,伸手抱住了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力道紧得像怕一松手就会再失去。

项羽先是一僵,随即低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带着点无奈:“你怎么又来了?”

“没办法。”刘季把脸埋在他的肩窝,眼眶发烫,“你走到哪,我跟到哪。这天下,再没有谁比我更懂你。”

项羽的笑声顿住,受伤的手艰难地抬起,回抱住他。

远处的漳水还在拍打着岸滩,像在为这场迟来的重逢低吟。

黑甲兵们放下了武器,项家旧部收起了刀,连胡亥那不成调的歌声都停了——乱世里的厮杀或许还未结束,但此刻,两个彼此牵挂的人,终于在血色尽头,握住了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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