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修改中)
第二组实验结果终于跳了出来。
薇尔芙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那两条曲线彻底停止波动,才慢慢把手里的记录笔放下。
很好。
第二次。
还是不对。
数据安静地停在屏幕中央,没有变化,没有奇迹,也没有她期待中哪怕一点点偏向正确方向的转折。两个关键因子依旧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偏移,像是故意和她作对。
闭了闭眼,薇尔芙揉了一下酸得发胀的眉心。
如果第一次还能归结为偶然误差,那么第二次结果几乎已经把这种可能性压进地里,还顺手踩了两脚。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可到底是哪儿?
实验室里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恒温系统将空气维持在一种近乎冷淡的清洁状态。薇尔芙站在白板前,把所有可能变量重新列了一遍:样本来源,反应温度,培养时间,酶活性,对照组标记,数据录入,仪器校准,甚至包括她中途打哈欠时有没有不小心按错某个确认键。
每一项都被她重新检查。
然后一项项划掉。
样本。
薇尔芙盯着那两条相互背离的曲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而她缺少更多样本。
不同来源,不同浓度,不同状态,最好还能有不同采集时间、不同保存方式、不同拾荒者个体留下的分泌层。只有眼下这几份东西,她根本无法判断异常究竟来自样本个体差异,还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机制。
她点开通讯录,波妮的名字就停在最上方。
薇尔芙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
算了。
波妮已经帮她开了实验室权限,又把珍贵样本分给她,还一口气承担了她这个“错配机械专家”带来的后续麻烦。她现在连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初步结果都拿不出来,再开口要更多样本,实在不太像个成熟研究员,倒像那种刚进实验室就把所有耗材当免费糖豆吃的可怕麻烦精。
“总不能什么都靠别人吧。”
而且,因为判断失误导致连续两次都没得到结果——就算这是研究的常态,讲出去也还是挺丢人的。
*
半小时后,一辆探测车呜呜地驶出基地。
今天的天气出奇地好。
没有沙暴,没有风墙,甚至连天空都显得格外清澈。远处的地平线铺着一层刺眼的白,岩层被日光照得发干,像一排被剔干净血肉的骨头,沉默地伏在荒原上。探测车沿着导航路线向前滑行,轮胎碾过细碎盐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薇尔芙一边驾驶,一边检查记录板。
她这次的目标非常明确:寻找拾荒者经过后的残留样本。
哪怕只是风眼外围岩层上干掉的一点分泌物,哪怕只是山洞入口附近附着的原晶碎屑,也比坐在实验室里盯着两条气死人的曲线强。
时间缓慢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导航终点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薇尔芙踩下刹车,探测车在低矮岩层前停住。车身惯性轻轻一晃,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然后愣住。
不对。
这里不对。
没有熟悉的山洞,没有那面被风蚀得像巨大肋骨的岩壁,更没有风眼外围那种隐隐约约的低吼。眼前只有大片低矮断裂的岩层,灰白盐壳覆盖在地表,干燥,空旷,陌生得像是导航系统把她随手丢到了另一颗星球。
薇尔芙皱起眉,重新检查坐标。
坐标正确。
路线正确。
系统没有报错。
可现实显然不正确。
她打开能源界面。
数字跳出来的一瞬间,她的心脏微微沉了一下。
剩余能源刚好够返程。
“……真会挑时候。”
薇尔芙靠回椅背,盯着那个刺眼的数字,安静思考了一分钟。
风骨星不是能让人随便迷路的地方。这里没有便利商店,没有路灯,没有热心路人,更不会有某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岩石后面跳出来,礼貌地询问她是不是需要道路救援。这里只会有风沙、失温、通讯断层和死亡。
她现在最理智的选择,是立刻返程。
汇报异常。
等待支援。
然后——
然后她的余光扫到一块露在沙土下的平整石面。
太平整了。
不像自然形成。
薇尔芙盯着那块石面看了几秒,慢慢解开安全带。
很好。
科研人员总有一些奇怪的通病。理智告诉你该回头,好奇心已经把半个身子探进了门里,还回头问你:来都来了,不看一眼真的合适吗?
她穿好防护服,带上记录仪,设置好返程提醒,又在探测车周围布置了三个定位标记,才沿着岩层边缘缓慢走过去。
风很轻。
轻得有些反常。
灰白盐壳在她脚下碎开,声音空而脆,像踩在某种干透的贝壳上。薇尔芙蹲下身,用手套拨开浮沙,露出的石面比她预想中更宽,上面刻着规则纹路,笔直,工整,转角处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冷静。她继续清理,沙粒不断滑落,纹路向两侧延伸,像被时间盖住的线索,一点点从沉默中露出。
不是石面。
是台阶。
一级。
两级。
三级。
向下延伸,一直没入岩层背后的阴影里。
薇尔芙站起身,顺着台阶方向望去。
不远处,半掩埋在风沙里的巨大建筑轮廓缓缓显露出来。
它安静地沉睡在那里,不知道已经过去多少年。入口上方,隐约能看见某种兽形浮雕,线条被风沙磨得模糊,却仍然透出一种古老的庄严。不是联邦资料里常见的兽化战士宣传图,也不是帝国星网上那些为了方便人类理解而处理过的兽态图鉴。
那东西更像……被人崇拜过。
风从远处吹来,掠过残破石柱,发出低低呜鸣。
像有人在废墟深处叹了一口气。
薇尔芙站在原地,心跳一点一点加快。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回去。
找波妮。
找帝国方面。
找任何一个比她更适合处理古代遗迹的人。
可她的脚没有动。
因为她隐隐有种感觉——眼前这片沉睡在荒野里的东西,或许不是普通遗迹,也不是无关紧要的旧石堆。它像一扇被风沙堵住太久的门,而她非常不幸地站在门口,还把门缝撬开了一点。
“十分钟。”
薇尔芙对自己说。
只看外围。只做记录。不碰未知结构,不采集高风险样本,不深入任何明显不该深入的地方,更不要像那些恐怖片里智商离家出走的考古人员一样,在陌生遗迹里随手按下一个怎么看都像机关的东西。
很好。
计划非常完美。
完美得像每一个即将被现实打脸的实验方案。
她深吸一口气,跨上台阶。
离得远时还不觉得,真正站到入口面前,薇尔芙才意识到它究竟有多大。两侧石柱几乎像从地下长出来的山体,表面呈现出接近金黄色的石质,细密纹路顺着柱身一路向上攀爬,被风沙磨去了尖锐棱角,却没能真正摧毁其轮廓。它们不是现代建筑里那种标准化工业构件,也不是Z98研究所那类冷冰冰、能用三条施工规范解释完全部审美的合金框架,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巨柱,巨大、沉默、傲慢,仿佛不需要向任何后来者解释自己为什么仍旧站立。
薇尔芙仰头。
石柱顶部蹲伏着两只巨大的兽形守卫。它们羽翼收拢,利爪扣紧岩石,半人半兽的轮廓在岁月侵蚀下已经模糊,面部被风沙削去大半,只剩空洞眼窝,可那空洞并不滑稽,反而像有什么跨越数万年依旧没有死去的目光,从石头深处静静垂下来。
薇尔芙莫名打了个寒战。
“见鬼……”
她低声嘀咕。
“到底是什么地方。”
光脑自动记录周围影像,扫描线从入口缓慢扫过,投影界面上跳出一行又一行提示:未知材质,未知建筑结构,信号衰减,地图生成失败。
很好。
全都未知。
一个科研员最爱的东西。
也是一个正常人最该转身就跑的东西。
薇尔芙确认防护服密封、空气成分、通讯状态和返回路线标记全部正常,才小心翼翼跨进入口。
脚步声在建筑内部荡开。
哒。
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