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某种更深沉、更滚烫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堵得萧慕冉胸口发闷。她别开脸,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的质问,目光投向亭子外白茫茫的雨幕,亭檐汇聚成的水帘在她脚边砸起冰冷的水花。
恰在此时,简十初放在湿透的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她费力地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摸出手机,屏幕已经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划开,是许薇发来的微信消息,连着好几条:
【许薇】:十初姐!!!你和萧老师在哪啊?!雨太大了!我们都在超市里躲着!急死了![哭哭表情]
【许薇】:你们没淋到吧?刚才跑散得太乱了!顾总监正在清点人数!
【许薇】:看到消息快回话啊!!![抓狂表情]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许薇的焦急。简十初手指有些僵硬地回复:
【十初】:没事,别担心。我和萧老师在湖边的一个小亭子里。安全。
消息刚发出去,许薇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许薇】:亭子?!哪里的亭子?离超市远吗?超市阿姨免费给大家发姜茶呢,热乎乎的!你们淋湿没有?!!!
简十初吸了吸鼻子,指尖僵硬的在屏幕上敲打:
【十初】:没事了许薇,我们也在躲雨,在一个小亭子里,挺好的。姜茶你们喝吧,我们等雨小点再过去。
她说完,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整个身子都跟着剧烈地一抖。
这声喷嚏像根针,瞬间刺破了萧慕冉强行维持的冰冷表象。她猛地转回头,目光锐利地落在简十初脸上。那张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带着一种脆弱的青紫。她几乎是没有思考,冰凉的手指已经探了过去,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覆上简十初冰冷的额头。
手掌下的皮肤滚烫!
简十初显然感受到了她的靠近,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灼热的触感透过指尖猛烈地灼烧着萧慕冉的神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昨夜简十初被王金国灌酒时强撑的苦笑,在厕所隔间里苍白蜷缩的样子,还有此刻掌心下这惊人的热度……所有的画面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你……”萧慕冉的声音像是绷紧的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发烧了。”她的手指甚至忘了收回,就那么僵直地贴在简十初的额头上,那惊人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仿佛要将她冰凉的指尖也一同点燃。一股陌生的、近乎恐慌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疯狂滋生,混合着之前未消的烦躁,形成一种汹涌的洪流,几乎要将她吞没。
简十初笑了笑,看似毫不在意。
“没关系,我体质好,烧不多长时间。”
“你……”萧慕冉喉头动了动,皱了皱眉。
“……冷吗?”萧慕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是挤出来的。她避开简十初探寻的目光,视线落在亭子一角不断流淌下来的雨帘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还……还行。” 简十初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但牙齿的磕碰却让那笑容显得格外脆弱勉强。寒冷像无数细密的针,不断地刺穿她的防御,那股从脊背蔓延开的寒意让她再次环紧了手臂,控制不住地又打了个冷战。
萧慕冉的嘴唇无声地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她目光扫过亭子,最终落在石凳上那件还在滴水的开衫上。她走过去,弯腰,有些粗暴地将衣服拎了起来。沉甸甸的冷水哗啦啦地流到地上。她用力地拧绞着布料,拧出一道道有力的水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拧了一遍,又拧一遍,顽固地重复着这个单调的动作,仿佛要榨干它最后一点水分。
拧到再也拧不出一滴水,她才停下。简十初的开衫最终变成了一团皱巴巴、半湿不干的布料。萧慕冉拿着它,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带着一种近乎自我惩罚的粗暴,直接将这团还带着潮湿气息的织物塞进了简十初冰冷颤抖的怀里。
“披上。” 她的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视线却始终固执地停留在亭角流淌的雨水上,坚决不肯去看简十初此刻的表情。仿佛递出的不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湿衣服,而是一块灼烫的烙铁。
简十初低下头,看着怀中这团被拧得变了形、尚带着萧慕冉掌心残存一丝微不足道温度的湿衣服,心头莫名地一酸。她没有拒绝,极其顺从地将这聊胜于无的“遮蔽物”展开,有些笨拙地裹在自己湿透冰凉的上身。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异的重量感和……一丝微弱到近乎错觉的暖意。
雨,终于在抵达它狂暴的顶点后,开始显露出一丝疲态。那密不透风的鼓点声稍稍稀疏了些,由令人心悸的轰鸣,转为略显松懈的淅沥。
“雨……好像小了点?” 简十初的声音细微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打破了亭子里令人窒息的死寂。她试探着站起身,裹紧身上那件早已无法提供实质温暖、反而加重了湿冷负担的半湿开衫,双腿因为久站和寒冷而有些麻木僵硬。
萧慕冉依旧背对着她,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雨势减弱的方向。
“我们……过去吧?” 简十初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超市那边……有姜茶。” 她试图用这个理由去靠近那个冰冷的背影。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酸痒感猛地从喉咙深处窜上来,根本无法抑制——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猝不及防地爆发出来,她猛地弯下腰,肺部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脸颊瞬间因为窒息的痛苦而泛红。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长满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萧慕冉紧绷的神经上。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看着简十初咳得浑身颤抖、几乎无法直起身的痛苦模样,萧慕冉深潭般的眼底终于剧烈地波动起来,那层坚硬冰冷的漠然被砸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手臂抬起了一半,是要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肩膀?还是要替她拍背?
然而,指尖在距离简十初咫尺之遥的地方再次凝滞了。她看到了简十初咳得通红的眼角,看到了她因为痛苦而泛起的生理性泪花,看到了她皱眉痛苦的表情。那只抬起的手,最终只是极其僵硬地、带着一种自我厌恶般的力道,紧握成拳,重重地垂落回身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嗯……” 萧慕冉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沙哑的单音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冰冷的空气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某种东西,然后率先一步迈出了亭子,踏入了外面依旧冰冷潮湿、但雨势已然减弱的世界,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跟上。”
简十初捂着胸口,努力压下喉咙深处残余的痒意,急促喘息着。看着萧慕冉毫不犹豫走入雨中的背影,那身影在稀疏的雨丝里显得愈发单薄而决绝。她抿了抿冰凉刺痛的唇,裹紧湿冷沉重的衣衫,沉默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