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冷气:“我师父……本来可以拔剑的,对不对?”
“是的,我甚至走之前还嘱咐过他,不要离开盈姬。”怜卿自嘲道,“盈姬不想让大战波及到他,叫他跑得越远越好,于是他忘了我的话。”
我闭上眼睛,说:“你太聪明,但这世上还是蠢人多。”
“其实你师父亲口对你说更好。”怜卿道,“由我来谈论关于他的过去,恐怕必然会有失偏颇。我永远都原谅不了他。”
他一定是想让我来追问为何无法原谅的,可是我没有再开口。我师父是一个胆小、懦弱还谎话连篇的人,但我成为孟真,是因为和他共度的十几年。为亲者讳,他到底是我的师父。
这世上还是蠢人多,我也是蠢人。
“我们去浮岚山拜访一次空云道人罢?”我对怜卿说,“盈姬的生平已摩灭,大概只有他还知道盈姬作为卢慧华的过往了。”
我更喜欢孟真这个名字,盈姬呢?
怜卿道:“好,孟真,新年快乐。”
我像大梦初醒一般,回他道:“——新年快乐。”
竟然又是新的一年了。
安庆侯夤夜突袭肃州叛军,主帅和亲信阵亡,明眼人都看得出没有将军的叛军是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比起西北的血夜,更让人吃惊的消息是汝州的主帅从来不是安庆侯,而是太后。
太后秦鸢舟,掌军中上下一切决断,令皆出于她手,前日汝州大胜正是因为她的谋划。皇帝年幼,没有随太后亲征,朝廷事务交给了同样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宁国长公主决断。
消息传来第二日,驿馆里的监视就撤了,我和怜卿没有多留,手握鸦仙的令牌一路南下,通行无阻,唯一的麻烦大约是入蜀的山路难行。二月初,我们抵达了浮岚山所在的益州。
栖霜这条小蛇还是盘成一圈,在我的袖子里蜷缩着。蜀地冬日不下雪不结冰,我们走到浮岚山脚下时,迎春花开得明黄一片,怜卿都把斗篷脱了。惊蛰已过,万物复苏,栖霜为何还没醒?
“我不清楚。”怜卿摆手道,“鸦仙跟她们蛇族更熟悉,我对栖霜的了解全都来自于盈姬。”
我哼了一声:“那你还挺聪明。”
“因为我的武功没有你厉害呀。”怜卿的语气很真诚。
“我武功?”我琢磨一番,感觉夸得不对劲,“我哪有什么武功,我是因为凶剑可以操纵武器,才能克敌制胜的。”
怜卿问:“那如果以后不再是凶剑了,你会接受这样的自己吗?”
我警觉地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怜卿笑眯眯地:“随口一问。”
我不信他有哪句话是随口说出来的。
远看浮岚,只见山林青翠,可是再走近些,却发现凭空多了环绕不散的白雾。走得越近,雾气越厚重,再猛烈的阳光都照不亮这云山雾罩。
我用手指敲了敲怜卿的肩膀:“空云的好兄弟,这要怎么上山?”
怜卿从袖里摸出火折子,把手递给我:“帮我割一刀。”
“要用神使的血吗?”我取下腰间的骨剑,没管他,先在我的食指割开一个新鲜的伤口,“用我的就行了。”
怜卿皱眉道:“你——”
我懒得跟他废话,另一只手抢过火折子,把血滴在其中。宛如水入油锅,一簇粉色的火焰砰地腾空而起,像新年燃放的烟花,色泽颇为鲜亮。
茫茫的大雾似乎有生命一般,在这古怪的火焰面前退缩了。我们脚下出现了灰石垒就的山路,我和怜卿对视一眼,默契地向前走去。
“我有的时候都快忘了我也算神使。”我举着像火把一样的火折子,领先了怜卿半步。
怜卿在后面幽幽地问我:“当器灵、当神使、当人,你觉得哪个更好呢?”
“这跟好与不好有什么关系?”我说,“我又没得选。”
怜卿说:“我倒是没觉得当神使有什么不好。”
虽然他看不见,但我还是翻了个白眼:“废话,当个神使还要伤春悲秋,被为了生计磨得没有脸面尊严的黎民百姓肯定要一拥而上打死你。”
怜卿道:“你跟人站在一边呢。”
“这是夸赞吗?”我问。
他说:“这是感慨。你一直都没有变,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