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老将军军纪严明,将士不得干扰百姓,是以军队驻扎在郊外。除夕夜守岁的传统即使在行军打仗也没有废弃,那些皮肤粗糙的士兵们坐在亮灯的帐篷里,有人在打叶子牌,有人在喝酒,还有人在唱歌。倘若我没听错,歌词像江淮一带的方言。江淮与西域相隔千里,这些年恐怕他们没有回过一次家。
鸦仙对此无动于衷。我们绕过普通军士,在树林围绕的山坳里发现了主帅的帐篷。帐中只有一个年轻少女在弹琵琶,曲调悲切,多明显的一个陷阱。我拉住鸦仙的衣袖,但鸦仙像一阵风从我手中溜走,直接飘到她背后,扼住少女的脖子。
他当了几千年的仙,不关心凡人的挣扎。
琵琶落地砸得四分五裂,少女全身脱力,唯有一双惊恐的眼睛艰难地向身后看去。鸦仙没给她看到自己的机会:“吕将军在哪里?”
少女嗬嗬喊出一串听不懂的气音,鸦仙凑近她唇边,那早该脱力的少女忽然张大嘴巴,狠狠地吐出一把小巧的银飞刀。飞刀割断了鸦仙垂在脸庞的几缕长发,在他的左脸留下一道深可见肉的划痕,而后竟然直接融进了他的血肉。咔哒几声,少女的脖子被他硬生生掐断了,像木偶娃娃一样软软地耷拉着脑袋。鸦仙收回手,捂住受伤的左脸,痛得声音都变了调:“贱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我反应过来,少女已经死了。我扶着少年的身体,感受到他不自然的颤抖:“鸦仙大人,他们怕是猜到你要来。”
鸦仙的伤口血流不止,他看着被血糊得通红的手掌,脸色阴沉:“还魂银都用上了……咳咳,咳咳咳……”
我作为孟真实际上和鸦仙只有一面之缘,对他的了解更多地来自将明灭。将明灭的回忆里曾提到前朝的镇国将军从北地带来克制妖物的武器,而我斩杀桃花妖时所借用的薛念梅的银枪也有和银飞刀同样的色泽。看鸦仙的反应,克制妖物的应当就是还魂银。
“非镜。”鸦仙忽然喊道。
喊我么?我愣了愣,问:“大人?”
“你不怕还魂银,帮我杀了吕承山。”他喘息着说,“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和怜卿会想要的。”
他把我和怜卿俨然当做一体看待,我的心情颇有几分微妙。但当下自然是答应他更好,鸦仙定有后手,我若抛下他不管,我和怜卿必会遭他记恨。
我点头:“好,只是……大人,我叫孟真。”
我不讨厌非镜这个名字,只是觉得孟真更好。
尽管我们没有问到吕老将军的位置,但他自己找上门了。少女一死,外面嘈杂的交谈声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步伐。我掀开主帐的门帘,一支长戟险而又险地与我擦肩而过。
帐篷外已经围满了士兵。簇拥在最中央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须发皆白,我猜这便是吕老将军吕承山。长戟的主人见我亮相,挥舞着它向我脖子砍去,被我空手接了白刃。我瞟了他一眼,发现面目有几分熟悉:前些日子在面庄里偶然遇见的百刀门人。
当日我不愿惹是生非,留了他们一命,结果他们竟然赶回来给吕承山通风报信了。所以,才会有少女口中的还魂银暗器。
“吕老将军,你叫这么多人来,只会害了他们。”我轻松地夺过长戟,握在自己手中,道,“你知道我会杀了所有在此地看到我的人。”
他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妖邪还敢废话!受死!”
我知道今日必须大开杀戒。兵器割开喉咙,割断手腕,割裂腰身,射向我的箭矢扎进了同袍的心脏,劈向我的刀戟砍掉了同袍的头颅。鲜血喷溅时像烟花绽放,这血色的新年。
这杀戮的感觉。
我踏过遍地尸体,走到吕老将军眼前。他握着横刀,见我缓步走来时,瞳孔一缩,举刀护在身前。
其实没有什么用,他的手下年富力强,也全都死了,甚至死前手握的是还魂银打造的兵器。我提着被血染成了红色的骨剑,忽然不想对这个老人动手,于是问他:“帐篷里弹琵琶的是你的女儿吗?”
他咬牙切齿地反问我:“你哪里来的脸面提她!”
那就是了。我说:“将军,你自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