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卿说过,神使死后,灵魂会如烟尘般散去。盈姬是凡人出身的神使,她不知道自己没有下辈子。
我说:“你管她叫师父,我还以为你们会很熟。”
怜卿摇了摇头:“叫着玩的罢了。一男一女行走江湖多有流言蜚语,套个师徒的名分就能让谣言平息许多。但孟夭当真以为盈姬要收徒,缠着她不肯走。”
“不如说你们是姐弟。”我道,“盈姬不想收徒,为何最后还是收了我师父为徒?”
怜卿搁笔,抬头道:“你自己去问你师父比较好,若是我来说,恐怕多有抹黑。”
我不置可否,伸手点在宣纸:“信写完了?”
“嗯。等檀因回来,墨应当也干了,她现在出发寄信,刚好能赶上。”
我啧了一声:“怎么把徒弟当家仆使唤?”
怜卿笑道:“我可没有!她闲不住,主动找我要事情做。其实我本来还害怕你因为她陪我演戏迁怒她,琢磨着怎么跟你请罪才好。”
他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没好气地说:“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何况你骗我的原因我而今已经清楚了,骂过两句就算把气出了干净。纠结过去的失误很蠢,好吗?”但怜卿达到了他的目的,我对檀因的身世生出了好奇。于是我又问:“你在哪里捡到她的?”
“洪州。”怜卿见缝插针吹了吹墨痕,“桃李之乱时,一对流离失所的夫妻相约投河,本来是要抱着女儿同生共死,但河里乱流一推,那三岁女孩竟然挣脱了母亲的双臂,自己慢慢地浮到了水面。刚好我路过,就救下了她,收她为徒。”
桃李之乱,我听师父讲过,是三十几年前的事。开国将领燕氏终身未婚,死后自然没有子嗣袭爵,高祖太过怀念她,就把爵位和一应奖赏都给了她的门生赵川。赵川其人无论是人品还是带兵打仗之能都无所挑剔,唯独一点不好,就是溺爱孩子,溺爱到令他的长子生了反心,盗取了父亲的兵符从潭州起兵作乱。赵川被不孝子活活气死,高祖更是怒不可遏,亲自上阵迎击叛军。其中重重纠葛我师父也没有讲清,只依稀记得开国功臣几乎都站在了高祖的对面,战火烧遍黄河以南,包括前朝故都长安,死伤百万,尸投水中,渭水为之不流。因为赵川是燕大将军的门生,所以这场空前绝后的叛乱结束后,被称为桃李之乱。
这么算来,檀因也快到不惑之年了。
“檀因的医术也是你教她的?”我怀疑道。
他睁大眼睛道:“我会不会医术,你看不出来吗?”
我嫌弃地一缩手:“不要说得我们好像很熟。”
“我们这还不熟吗?孟真大人就这么始乱终弃。”
怜卿一边把信纸捋平,折叠收入信封里,一边不忘在嘴上占我便宜。我正要与他再好生理论理论,忽然听到檀因哎哟一声。她提了药包,靠着门板对我们道:“不好意思,我拿完信就走。”
怜卿把信交给她,顺手接过她给我抓的药。我说:“檀因,我觉得你师父比我更需要喝药,治治脑子。”
我开玩笑似的一说,她目光闪烁,回道:“我师父就算了,他治不好。”
我的心跳沉重一拍。她理解到了我真正想问的,虽然听完答案之后我宁愿我没有开口。而怜卿本人在柜子前寻找能煎药的壶,仿佛没有听到我们的对答。
檀因把信封小心地塞进衣襟里,抬头又道:“但我的医术是跟凡人学的,或许蓬莱仙山的灵药会有点不一样的效果。”
蓬莱仙山是方士用来哄骗妄想长生不老的帝王的,从古至今都没人寻见踪影,但说到灵药……这世间好像真有。娲皇落泪,泪水浇灌的草木能起死回生,先前柳意眉赠给怜卿的人参就曾蒙娲皇泪恩赐。
竟然又绕回了娲皇。
檀因做事风风火火,拿到信、嘱咐我要按时吃药后,就与我们辞别。我开了半扇窗,目送紫衣倩影潇洒地骑马而去,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她骑马的姿态英姿飒爽,风把披在后背的黑发如旗帜般吹起,初出茅庐的少女一般从未回头,很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意味。
“你个当师父的该学学你徒弟,一条裙子就能走八方,哪用得着我给你买披风。”我关了窗户,坐回怜卿身边。
怜卿正在侍弄药罐子下面的炭火,闻言头也没抬:“我没教这个,跟医术一样,都是她自己学的。我只教了檀因演戏,她二十岁就出师而去,后来的经历便不是我能插手的了。”
我问:“那她为何乐意为你跑上跑下?”
怜卿学着我的口吻道:“你个也在帮你师父还债的徒弟怎么问得出这问题?”
我该趁着檀因没走的时候揍怜卿一顿的。怜卿似乎猜出来我想动手,求饶道:“孟真大人,医嘱说了要静养。”
我不知道是檀因的药方太玄妙,还是怜卿煎药时加了东西,喝完半碗药,我忽然一阵困倦。有了上次用蛇妖血的经验,我明白这是要昏睡的前兆。
“睡吧。”怜卿一眼就看出我的倦意,替我理好被褥,“不用担心,我在这里照看着。”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树枝伸进幽深的回廊,明明是午后,日光却被层层叠叠的绿叶筛得只剩零星几处,像谁的碎金子掉在了青砖上。我站在拐角,望着一个人向我走来。
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风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响,他在我面前停下,轻薄的浅色纱袍在风里飘来浮去。
好轻的一个人,像山间日落而起、日出而散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