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笑道:“我不会对你说谢谢的。”
“那我说罢——谢谢聪明的孟真大人愿意降尊纡贵陪我过这个中秋。”
怜卿停下脚步,向我行了标准的拱手礼。
我对他唯有叹服二字。
“既然你觉得我很直白,我就直白地问了:我听到的《朝夕歌》下阕横看竖看都像某位神使写的,如果是傀儡师,那我们一路走来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是采薇,那他对人的怨气恐怕是很重了。回鹘灭亡,你的兄长还会恨吗?倘若还恨,你说服他交出神力的可能有几分?当然,如果这全是傀儡师设的局,玉门我们还要不要去?”
我毫不留情地把问题向他砸过去。
不料怜卿反问我:“你没怀疑过是檀因在骗你?”
“怜、卿、大、人,”我咬牙切齿,“提问要有依据,你的依据呢?”
怜卿笑道:“我就是要告诉你呀——檀因没有骗人。他弹琵琶那会,我听到几个小厮在议论他,他藏在面纱之下的,是一条很狰狞的伤疤。”
我刚要问檀因弹琵琶时他上哪儿听别人碎嘴,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怜卿会离魂术,心中暗暗一惊。他就坐我身侧,而我竟然无知无觉……是他表现得太若无其事了。
我跟放炮仗似的:“光听到伤疤了?有没有听到怎么来的?”
“你听我说罢,是被城中大户卢家的一位上门女婿划伤的。”怜卿不疾不徐地道来,“卢家掌事的夫妇疼爱独女,卢家娘子不乐意去侍候公婆,索性给她找了个上门女婿。卢娘子生性风流,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来乐坊叫俊俏乐师奏乐。檀因一来,卢娘子的眼珠就黏在他身上了,流连乐坊,几乎是日日不归。大殷风气开放,高门夫妻各玩各的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卢娘子养俊俏小郎君倒被人称赞很会享受。然而她的夫婿是个迂腐穷书生,妒忌得发了狂,竟然偷偷潜入乐坊,把檀因的脸给划了道大口子。”
这遭遇倒是曲折。我暂时忘了补天大事,且听怜卿讲这恩怨纠葛:“那卢家娘子应该没再来了罢?”
“正是有趣在这里——卢娘子来过。卢娘子气得跟夫君和离,然后带着一箱子的金银来找乐坊坊主要人,坊主见了钱岂有不同意之理,但卢娘子要与檀因相见时,檀因躲在屏风后,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的脸,更不愿做她的新丈夫:他觉得自己是灾星,会给卢娘子带来厄运。卢娘子无可奈何,没有强求,只是至今也没有再嫁。因这灾星之名在秦州城传开,檀因虽然还当着乐师,不过也就节庆时出来应付场面,平日躲在乐坊里教年轻乐师,没迈出过乐坊大门。”
檀因应该不是长命女的傀儡,这么离奇的经历,神使们恐怕编不出来。我评论道:“卢娘子哪里风流了,我看是痴情得很。檀因也是,明明自己被卢娘子的夫婿害了,却自称灾星,想来是痴情狠了,觉得自己配不上卢娘子罢了。”
采薇和棠小娘子亦如是。痴情人讲痴情事,比常人更可信几分,那话就又扯回到我的疑问上:“《朝夕歌》下阕是采薇写的,还是傀儡师写的?”
怜卿道:“应该是我兄长,因为长命女没什么文采。棠娘自刎而死,没能被我兄长救回,这对一位神使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神使救天地于将倾,却救不下一个小小的心上人。檀因不知下阕而银灯却唱得出全曲,我兄长看来早就与长命女有了勾结,这天,他大概是不会愿意补的。”
他说得太过明白,以至于我站在原地,非常不解:“所以几句话就能掰扯清楚的事,你跟我兜了这么大个圈子?”
“又怎么啦孟真大人?中秋的月色太美,我想找个人多说几句话罢了,您应该不会计较这点小小的私心罢?”
他向前走着,没有回头,理直气壮得仿佛是我在无理取闹。
他怎么敢断定我不会计较?我挺想告诉他,他找错人了,我是一把剑,放不下他作为人的胸腔里生出的一颗私心。
月亮照耀下的远山朦胧如女子的轮廓。天涯共此时,师父在盛京一个人过中秋,会孤独么?大概不会吧,离盈姬的坟墓那么近。
“孟真大人,在想什么呢,听完伤心的故事,心痛得走不动路了?”
怜卿折返回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对我到底有多少误解?”
我离开了师父,却也不是孤身一人,虽然旁边那个神使严格说来,和我一样,也不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