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时索然无味,暗觉她也和那些庸人没什么两样。
都是被生杀欲念所掌控的凡人,无趣,乏味。
放走了她,进入房中,行藏道人却破天荒地给他布置了任务。行藏道人卜得那小妖怪会遇险,要他去救她一命。
陆宴白依言去了。无论如何他现在还是玄都观的人,行藏道人名义上的弟子,没有不应的道理。
他其实很早就找到了她,在她进入酒肆前。他眼见着那个邪道进去,明知她那点三脚猫工夫在那邪道面前不值一提,依然没有搭救的想法。她离开酒肆,藏入小道,红线道人紧随其后,他则跟在了邪道身后。
果不其然,她对上红线道人根本没有一战之力。陆宴白闲闲坐在树上,手撑着脸冷眼旁观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完全没有出手的打算。
虽然行藏道人要他救她,他却不怎么当回事。要回去交差,理由多得是,没有找到,或者是去的晚了,行藏道人也无话可说。
然而在实力相差如此之大的情况下,她却没有放弃微弱的一线生机,像在三危山时一样,她假意示弱,反手就生生刺瞎了那邪道的一只眼。
看到这一幕,陆宴白没忍住笑出了声。
血液中有什么东西流淌过,蠢蠢欲动着蓄势待发。
他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灵魂深处的兴奋。
他想她如果再强一点就好了。再强一点,她会是他很好的对手。
红线道人被她惹恼了,要虐杀她。在她将死的最后一刻,陆宴白拨动了锁魂铃。
他还是救她一命吧。因为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不,妖了。
有意思到,他实在好奇她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倒是这小没良心的,趁着他和红线道人斗法之际想偷偷溜走。不过也在意料之中。正是如此捉摸不定的行为,他才觉得她好玩。她不是玄都观那群只知温良恭俭让的傻瓜,这让他很满意。
他带她回去。不久前她明明还怕他怕得要死,等趴到他背上,没走多久她却睡着了,还睡得很香。
陆宴白觉得好笑,又有点无语。她发上的绒球垂下来,蹭到他的脸,痒痒的,千丝万缕的柔软浮现而出,心像飘了起来,沉不到底。
这种复杂的情绪,他从未有过。
回到客栈,一如他所料,爱做好事的行藏道人决定好人做到底,将这小妖怪送到盛京去。所有人都赞同这个主意,只有陆宴白在心底冷笑。在他看来盛京的情况其实并没有多好,充其量是换个安全的地方接着坐牢,和在三危山没什么实质的区别。
但他也懒得管。
反正不关他的事。
救她是一时兴起,他可没想好人做到底。
不过他发现了一件事,倒让他有了些隐隐的在意。
同样都是除妖师,她怕他,却不怕程南楼他们。尤其对程南楼,哪怕他们才见第一面,她看他的眼神,却充满了不合常理的信任与欣赏,被他不小心碰到时,她还会脸红。
陆宴白莫名有点不爽起来。
陆宴白一向知道这个与他年岁相差无几的师弟有副好相貌,再加上性情温和,观内观外有不少小姑娘来找他表明心迹。陆宴白从来没留意过这些事,现在却莫名觉得他有点碍眼。
呵,真是个肤浅的小妖怪。
不光如此,她不肯告诉他的名字,却毫不犹豫告诉了程南楼。
这才是最让他不爽的。
他弯眼笑了起来,心头千回百转,杀意若隐若现。
手好痒。
如果可以,真的想杀了她。
事实上他有一百个理由应该这样做,可他偏偏就是不想。
算了,到了盛京她与他就没有关系了。
陆宴白懒得去探究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手下留情意味着什么,他随心所欲惯了,反正很多他想做的事,本来也没有道理。
然而他就是对她对程南楼的态度格外在意。
每每看到她对程南楼露出羞涩的表情,他的心中就会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躁动,似乎是想做一些事,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这种落不到底的感觉极为陌生,他不喜欢,又压制不下去。
所以尽管在遇到陈荣的那一刻,他就已洞悉他的身份和企图,却没有挑明分毫。他就是要让他们深陷囹圄寸步难行,让那个讨人厌的小妖怪知道,究竟谁才能真正地救她于危难之际。
但是他算漏了一点,他没想到陈荣会与阴长生有关,更没想到陈荣布下的是破晓阵。
差一点点,那个小妖怪就真的死在了里面。
他破阵而入的时候,满心都是杀戮的欲念,动的是一击必中的杀招,根本不给他活下来的机会。
毫无意外,陈荣魂飞魄散,死无全尸。
其他人都以为这是陈荣偷学禁忌的缘故,只有陆宴白清楚,是因为他。
他也是头一次惊觉自己对那个小妖怪或许有些不一般,甚至连生平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都不见了。如果不是陈荣本身就与死气有关联,他的身份怕是早已因这件事而暴露。
动用死气是大忌,一旦被发现,他的下场就和阴长生一样,成为整个盛京的公敌。他虽然不怕,但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他暂时还需要玄都观的资源来替他寻找命魂珠,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冷静地审视起自己来。
他对那个小妖怪确实挺有兴趣,可是这份兴趣已然有点过了界,为了避免日后不必要的麻烦,他应该不动声色处理掉她。
理智是这么考量的,可他却依旧提不起一点兴致这么做。
原本之前陆宴白还想着一起将他们送回盛京也不错,因为这个突然的变故,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过了溪山就分道扬镳。
反正他们本来也不顺路。饶她一命,已算他仁慈。
她最好祈祷再也不遇见他。
其后的日子,他有意不与她独处,可就在他将要离开的前一晚,她竟然主动找到了他。
他那时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命魂珠,知道她来,他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任凭自己心意逗她玩,看到她那副明明很在意,却极力装作什么都没瞧见的样子,他就觉得有趣。
而她来找他的意图,是为了他的符箓。
陆宴白气笑了。
这个傻子,她根本不知道她差点面临的是什么。她的生与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可是。
“在盛京我的符可是价值连城,想要我的符,你用什么来换?”
连他也没想到,自己想的是一回事,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是我全部身家了。”她将她的那点破烂抖搂出来,小心翼翼挑出短剑,还真以为是什么好东西,“这个可不可以留给我?我没有本命妖器,有了它至少可以防身。”
她目光盈盈地抬头,满怀期待。
在她视线触及到他的一刻,陆宴白心念微动,猝不及防的,那股沉不到底的躁动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了压制的想法。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她如今已空空如也的发髻上。不知为何,他总是对她之前戴着的那个白绒球印象深刻,可能因为那是见她的第一眼,也可能是,那真的很像她。
“就用那个与我交换吧。”鬼使神差,他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