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不完。
戾气在心里翻腾。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要往前走,却又被身后阴冷气息的黑影拖住,将他重新带回那堆怎么杀也杀不完的邪祟中。
就快要被吞噬。
小团子徒劳地挣扎着,视野被黑暗和剧痛模糊,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气息沿着他的身体缠绕过来。
与此同时,有许多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停不下来。
不要再挣扎了。
不要再抵抗了。
这就是你的宿命。
沉沦下去吧。
你会感觉到愉悦。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不断放大,渐渐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嗡鸣。意志在这样的冲击下逐渐沉沦。
好想就这样放弃。
放弃了就不会感到痛苦了吗?
小团子没力气挣扎了,也不想再挣扎了,绝望在心间蔓延。
怎么做都是徒劳,根本没用的。
他求生的意志逐渐微弱,眼前却不断有景象划过。
就像在长街上看过的走马灯一样。
起初他看到了嬷嬷。摸他的头给他讲故事的嬷嬷,看着他飞速愈合的伤口满目惊恐的嬷嬷,不小心闯入道观的嬷嬷,匕首深深没入她的身体的嬷嬷。
而后光影一转,变成了她。许许多多的她,笑着的她,疑惑的她,花树下的她,看烟花时满身寂寥的她,带他看灯盏逗他玩的她。
他想伸手去抓那个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小妖怪,可她却如幻影一样从他指尖消散。
好累啊。
他不想再挣扎了。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四周的阴煞纷纷涌了过来,将他淹没。
他不断地下坠,被死气所束缚。
就在意识沦陷,快要被耳边窸窣的低语吞没的一刻。他却忽然感觉身上一轻,那些缠绕着他的死气消失了大半,耳边疯狂的呓语也减弱了许多。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在啄他的眼皮,那力道算不上重,不至于伤害到他,又让他无法忽视。
意识逐渐回笼聚焦,小团子缓缓睁开了眼。
一只圆滚滚、通身雪白的小雀鸟踩在他的脸上,正焦灼地用自己的喙轻啄着他的眼皮。
小团子愣了愣。
满月见他清醒过来,这才堪堪松下一口气。
她也很崩溃。
好消息,她确实成功进入了生魂阵。
坏消息……
满月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事到如今,心头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想死,甚至觉得有点幽默。
没错,坏消息就是她被强制变回自己的妖身了,而且被这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禁锢着,还变不回来了。
这对吗???
这不对吧。
怎么和她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
按照一般的定律,她不是应该像个英雄一样大杀四方吗?!化成一只不能口吐人言的小白雀是怎么回事!
而且很久之前满月还说绝对不会让陆看到她的妖身,现在这种情况,又怎么不算一种回旋镖呢。
小团子眨眨眼,确定没有看错后,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最具可能性的想法闯入他的脑海。
“你是……她,对不对?”
满月从来没有告诉小团子自己的名字,他也并不会用原主的名字称呼她。
小白雀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
小团子的眼睛刷地被点燃,无法抑制的激动跃然其中,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认识这么久,满月还是头一次见他的情绪这么鲜明剧烈。
小团子将小白雀抱在了怀中,就像获得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你还活着!”
满月差点被他的热情勒死。她从他的怀抱中挣扎着探出头,大口大口喘着气。
还好,她暂时唤回了他的意识,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刚刚甫一进来,她就看到小团子被阴煞团团困住,动弹不得,差一点就要被激发杀印。
幸好她虽然化为了妖身,妖力却不知何故比在外面要强上不少,轻而易举将那些阴煞赶走了,千钧一发之际唤醒了他。不早不晚,刚好赶在最后关头。
但他们两个都被困在了生魂阵中。
这和满月进阵前的预想有点不一样了。
生魂阵,是阴长生一手给杀印打造的地牢,也是激发杀印的关键,将他的魂魄拘在此处与阴煞不断厮杀,直至力竭绝望,永无出头之日。
十分歹毒。
不过原著中并没有提及陆宴白被困在生魂阵时发生的事。关于生魂阵里的细节,反倒是在后面的篇章有过详细的描述。
就是在陆宴白杀阴长生的时候。
后文陆宴白用了一模一样的方法,像当年阴长生囚禁他一样,将阴长生困在同样用无尽死气构筑的生魂阵中,折磨着他,又在他快死的时候救活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阴长生用尽办法,才艰难求得一死。
这件事充分展现了陆宴白的可怕之处。
如果他真的一比一还原完全复刻了阴长生的生魂阵,那么这里的构造与后文生魂阵的构造应该是差不多的。
……看来只有那个办法了。
打定主意,满月迅速有了计划,她轻轻用自己的喙啄了啄小团子的手,从他怀中飞了出来。
现在可不是叙旧的好时机,阴长生随时有可能回来,他们得快些行动。
小团子也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他这才想起目前的处境,短暂的狂喜很快被现实的冰冷浇灭。
四周翻涌如墨的死气并未退却,察觉到活物的气息,阴煞如同修道血腥的鬣狗,蠢蠢欲动着。只是它们似乎忌惮着什么,不敢再像之前那么肆无忌惮,只有几缕黑气试探着朝他们伸来。
“小心!”小团子下意识想要去挡,却发现自己仍旧虚弱不堪。
反而是满月脖子上与她一同缩小的玉珠发了光,纯净的幽蓝之光,瞬间将黑气消融。
阴煞仿佛被震慑,竟一时不敢再上前,只在周围徘徊涌动,发出不甘的嘶嘶低鸣。
小团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苍白的小脸闪过惊喜,他仰头瞧着满月,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这副模样让人完全联想不到他和陆宴白会是同一个人:“好厉害!”
满月被夸得心花怒放。尤其一想到小团子是陆宴白,被他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她心里那点小小的虚荣几乎快要压不住。
你小子也有今天。
……冷静。
满月强行压下心头的飘飘然,用喙叼住小团子那件早已破败不堪的衣衫,用力拽了拽,示意他跟上。
小团子心领神会,尽管步履还有些不稳,但仍然立刻迈开脚步,紧紧跟随着她,仿佛只有待在她身边,才能感到心安。
玉珠散发着柔和却坚定的光芒,一闪一闪,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它所到之处,那些阴煞纷纷退避,竟真的不敢再追上来,为他们在浓郁的死气中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
生魂阵是用命魂珠作为阵眼的。阴长生再天赋异禀归根结底也还是个凡人,他撼动不了阵眼,所以被困在里面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陆宴白不一样,他是杀印转世,天生就应着死气而来,他不会惧怕命魂珠。
如果满月猜得没错,让小团子拿走命魂珠,也许就能解开这个死局。
只是不知道外面的程衣能不能拖住阴长生。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或许是阴长生太过自信,认定生魂阵绝对不会被外人闯入,那至关重要的阵眼——命魂珠,竟毫无遮掩地悬浮在整个生魂阵最中心的位置。循着空气中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血红之气,几乎没费多少周折,他们就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阵眼所在之处,死气浓郁得近乎化为实质。在那黑气翻涌的中心,血红珠子悬浮半空,发着诡谲莫测的红光,血红之气千丝万缕向外延伸,支撑着整个空间。
满月瞧着命魂珠,只觉顺利到有些不可思议。
没办法,总被幸运E附体,她都快忘了幸运两个字该怎么写。
可小团子却停下了脚步。
之前耳边让他躁动的声音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