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摇摇头。
陆宴白又咳嗽两声,虚弱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瓷瓶,丢到了满月怀中。
满月攥紧了瓶身,反倒不自信起来:“我没处理过,你不介意吧?”
陆宴白掀了掀眼帘,似笑非笑地觑着她。
满月也知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她凑近他,看着伤口,面露犹疑:“……我该怎么做,直接拔吗?”
她身上甜甜的杏子糕味道,混合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丝丝缕缕飘了过来。
陆宴白重新闭上眼,嗯了一声。
满月蹙了下秀气的眉:“不会疼吗?”
“不会。”
满月咬咬牙,做足了心理建设,她正要动手,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这或许是最好除掉他的时机。
但这想法几乎是冒出来的一瞬间,就立刻被她否决了。
别的不提,虽然不清楚他的动机,但刚刚也算是帮了她,她这么想实在太不厚道。
陆宴白见她迟迟不动手,睁开眼,乌黑的眸瞧向她,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打趣:“需要我给你挑个良辰吉日吗?”
满月:“……”
他既然这么说,那也不能怪她了。
满月不再瞻前顾后,她稍一用力,就干净利落地将那朵奇怪的黑花整个拔了出来。
血溅到了她的脸上,温热,黏腻。
黑花花瓣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刺,拔出来时粘连了些血肉,原本就不妙的伤口看起来更严重了。
满月看着手上狰狞的黑花,稍稍皱了皱眉,她一抬头,发现陆宴白虽然一声没吭,但脸色却更加苍白,额上都布了密密的一层汗。
看来他这次真的伤得不轻。
满月不免有点小小的心虚起来。
早知道还是慢点拔好了。
万一被他发觉她的故意的,等他好了不一定怎么报复回来呢。这人睚眦必报,她可太了解了。
满月取出帕子,拨开伤口上的碎布,这次有意放轻了动作,悉心将药粉一点点倒在上面。
勉强止了血,满月从他衣襟下摆撕下一条长布,用手帕将伤口简单包扎好。
屏气凝神地做完这些,满月才松了口气。
“好了。”说着,满月一抬头,正好对上陆宴白沉郁的黑眸。
她眨了下眼,他眸中的沉郁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漫不经心:“多谢。”
这人也会道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取出来的东西呢?”他忽然问。
“在这……”满月刚要拿给他,才发现她刚刚放在地上的黑花,竟然不翼而飞了。
见鬼了。
满月四下找了找,一无所获。
陆宴白似乎不怎么意外:“找不到就算了。”
满月提起裙摆,就着在他对面坐下:“现在你该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了吧?”
许是伤口被处理好的原因,陆宴白多少恢复了些精力,他弯了弯唇角,头靠在树干上,微垂着眸看向她:“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满月和陆宴白打交道这么多次,早对他的性子了若指掌,眼中满是警惕:“我先说了,你就会讲?”
“自然。”
得到保证,满月才一股脑地将与他分开后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语毕,满月看向他:“那你呢?”
陆宴白挑了下眉,同样言简意赅:“我迷路了。”
满月:“……”
她就知道。
陆宴白笑起来:“是真的。”
鬼才信。
他应该还是为了命魂珠才来到这里的。
但至于怎么沦落到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就是另一回事了。
……罢了。
就算他真的敢讲,她也不一定真的敢听。
还是先考虑眼下的事。
陆宴白低咳了几声,讲完这些话,又没了什么力气,倚靠在树干上休息。
夜更深了,也更冷了,只有头顶的圆月没有任何的变化,清冷地照耀着大地上的一切。
满月瞧着面前气息奄奄的陆宴白,轻轻叹一口气。
“你先随我回去吧,等伤养好了,再做打算。”
陆宴白眼皮都没抬一下,气若游丝:“不用。”
这种时候还在逞什么强。
满月才不管他拒不拒绝。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刚刚的结界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把他丢在这里,若是遇到巡逻的妖兵,不死也得折半条命。
更何况要破除大阵,她还需要他的帮忙。
满月扶着陆宴白慢慢起了身,她刚要问他能不能自己走,陆宴白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
满月赶忙扶住了他。
她这一扶,他整个人顺势就靠了过来,全部的重量压在了她身上。霎时间,浓郁的血气铺天盖地,将她包围在其中。
天知道他究竟流了多少血。
“你撑着点。”满月道。
她扶着他原路返回,相比于来时,带着一个病患行动不便多了,躲躲藏藏了好几次,才有惊无险回到了她的住处。
满月费了好大工夫才将陆宴白从窗子弄了进来。
她将他扶着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怕点灯招来小桃她们,只能摸黑接了盆水,打湿帕子,替他处理起脸上的伤口。
随着血污逐渐被拭去,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他的睫毛很长很密,五官分开来看也算清秀,但为何总给人一种平平无奇的错觉,仿佛一转眼就会将他的长相完全忘却。
真是奇怪。
满月将帕子丢在一旁,上完药,床上的人呼吸均匀,早已陷入了梦乡。
满月手支着下巴,借着唯一的月光,静静瞧着陆宴白。
没有游刃有余的自信,也没有目空一切的闲散,现在的他,平静而温和。
当然满月比谁都清楚,这样的人畜无害只是幻觉。
怕再出什么意外,满月本想就这样守一夜,结果没多久眼皮上下打架,还是支撑不住,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她刚一沉沉入睡,床榻上的人就睁开了眼。
漆黑眼眸澄净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陆宴白微微侧头,窗外月光影影绰绰洒进来,照见面前人的模样。
少女趴在床边,露着半张脸,眼睛闭着,睡得很是安详。
看得出她是真的累了,这种难受的姿势都睡得这么香。
陆宴白静静瞧着满月,面上没有平日里的笑容,只有若有所思的审视。
他对满月的怀疑,可一点也不比满月对他的少。
他来这里,一是因为受了伤,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追兵处理伤口,二则是因为这里有命魂珠的气息。
满月说的那些她如何被带来这里的话,陆宴白倒是并不怀疑,只是十夜公子的府邸这样大,她为何偏偏找到那个地方,还妄图窥察其间。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就值得引起注意了。
更何况她所知道的事,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普通小妖怪能知道的。
在三危山时,陆宴白就对她有所怀疑,只是看她没什么威胁,懒得去追究。
经过陈昇那件事,她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陆宴白注视着满月,眸色晦暗不明。良久,他伸出手,纤长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眉心时,她不知梦到了什么,长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下,随后嘟囔了句听不清的梦语,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睡去。
她转头时垂下的发丝划过他的指尖。
痒痒的。
他停下了动作。
片刻,陆宴白收回了手,只几不可闻地挑了下眉,面上的晦暗一扫而空。
看在她也算是救了他的份上,他再放过她一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