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千安不及行礼,就被赵玄机扶着免了礼:“事情如何了?”
“万妖街已肃清。”厉千安清楚小皇帝最在意这件事,直接开门见山,“虽然玄都观来得比预想中早了些,但该诛杀的妖族均已伏法,余党也按照陛下的意思押入了大牢。那个镇守万妖街的大妖现已收在天字牢,静等陛下亲审。”
听到大获全胜的好消息,赵玄机不动声色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就又收敛起来,只颔首道:“辛苦老师了。请坐。”
两人顺着在旁边的案前坐下。
“只是,司内的伤亡比预想中多了不少。”提起这个,厉千安极为难得地蹙了下眉,“就连我安排坐镇的金吾德都差点丧命于此。”
赵玄机正要拿茶盏,闻言手微微一顿,他抬头,黑沉沉的眸子看向厉千安,没了笑意:“出了什么变故?”
“陆宴白。”厉千安的声音沉了下去,细听能听出几分的咬牙切齿,“臣按照陛下的吩咐,特意将他调开,没想到他还是赶了回来,金吾德就是在他手里吃了亏,除妖司折损三百余人,大都是死在他的真言诀下。”
茶盏落回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赵玄机垂下眼眸,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折损的人数太多了。
“此事确实棘手。”他抬眸,看着厉千安,“依老师之见,应当如何处置?”
“按律当斩。”厉千安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他本就看不惯陆宴白,上次陆宴白在万妖街折了他手下本命武器的事就是被行藏道人和小皇帝压下去的,这口气在他心中早积攒多时,“此子虽然天赋异禀,但终归野性难驯,就连他师父行藏道人也不能完全压制他,又何况……总之留着他,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赵玄机没有说话,而是将随手斟好的茶推到了厉千安面前。
厉千安毕恭毕敬接过:“多谢陛下,臣不敢当!”
“老师言重了,现下不过只有你我二人,何须在意这些虚礼。”赵玄机笑着,屈指轻轻敲了敲桌案,提起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老师可还记得,我当初学射箭时的情形?”
只有他们二人时,赵玄机一向以我自称。
厉千安当年曾是皇子府侍卫统领,机缘巧合之下,暗中做了小皇帝赵玄机的启蒙师父。先皇子嗣众多,排行十六的赵玄机,母亲只是个家世低微的良娣,在宫中并无倚仗。偏偏这孩子心性极要强,越是处境艰难,越是不肯服输。正是凭着这股不肯认命的狠劲,他这个不受宠爱无所依恃的十六皇子,才最终杀出重围问鼎大宝。
现下厉千安听他提起这个,素来严肃的面容难得泛起了几分的柔和:“自然记得。陛下那时总射不中把心,却练得掌心血痕累累也不肯休息。”
“是啊。”赵玄机微微一笑,“所以老师后来告诉我,强弓易折,良驹难驯。有些事,的确急不得。”
厉千安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皇帝话里有话。
“陆宴白就像百年难得的良驹,不必急在一时。”赵玄机笑着,灯火映入他眸中,一时之间让人看不分明,“更何况,玄都观这些年在民间声望日盛,也是时候找个合适的人选来制衡一下了。”
厉千安眉头微蹙,隐约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陆宴白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他们不是不清楚,就算花再多的工夫恐怕也无济于事。陛下素来聪慧,怎么可能连这一点也看不明白。
不过想了想,厉千安还是将心头的疑惑压了回去。
多年如父如臣的相处,早让他习惯了对小皇帝不加拣择地言听计从。虽然名义上他是他的老师,但小皇帝打小就更有自己的主意,很难改变。
“金大人那边我自有赏赐安抚。”赵玄机笑道,“老师这阵子辛苦了,今日就留在宫中用膳吧。我让人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炙鹿肉。”
望着小皇帝真诚的笑容,厉千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消散。
也许是他想多了。
待厉千安告退,赵玄机重新坐回案前,他脸上没了适才平易近人的笑容,有的只是无尽的冷漠。他执起笔,在纸张上写下陆宴白三个字,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名字。
这将是他走向自己渴望已久的路途所必不可缺的踏脚石。
忽然房梁上有动静传来,赵玄机脸上神色倏然一动,再抬眸时,他脸上已然带了浅浅的笑容。
“师父。”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