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妖她们离开后,阮阮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个字。满月能感觉到阮阮对她的敌意与恨意,却不知道为什么。
不,或许她知道,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那件尘封在过往,始终不敢提及的事情。
“阮阮……”犹豫良久,满月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阮阮听到声音,回头扫了她一眼,她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放心,只要拿到命魂珠,我就不会杀你。毕竟,我又不是你。”
满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最尖锐的那根刺,她深吸一口气,缓了下心情,方道:“当年的事,确实是我的错。你恨我是应该的。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但是璇玉大人……还有万妖街的其他妖,他们不该被牵扯到其中。”
“当年的事?”阮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她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才做这些的吧?”
满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指尖一片冰冷。
“算了,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阮阮敛了笑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洞府上方某处幽深的黑暗,像是在凝视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反正等到香香拿到了命魂珠,这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一定要如此吗?”满月几近哀求,“现在还不晚,你……”
“不要和我讲你的那套大道理了。”阮阮毫不客气打断了她,语带讥讽,“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以前是,现在也是。”
满月一口气被堵在了胸口。她看着阮阮,总觉得有点不真切。明明今天下午她们还像往常一样说了话,她还吃了她送的点心——虽然点心里被她下了药。
这还不到一日,就全都变了。
无论阮阮是不是真的恨她,她现在的状态都明显不太对劲,就像大妖说的,她被死气影响得太深,连她自己也觉察不出来了。
满月心知不能再坐以待毙。现在的情况,与阮阮讲道理是行不通的,要阻止情况恶化,她得尽快与外界恢复联系才行。
可翻盘的机会在哪里?
外面就不说了,整个万妖街都被她们的同党占据了,现在连大妖都中了计,鬼矢的厉害她是见识过的,她不认为大妖能够从中挣脱。
只能靠她自己了。
满月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她艰难地用指尖摩挲着腕上的玉珠和传音石。阮阮虽然嘴上厉害,但对她其实并没有多少杀意,这点程度的冲突,远不足以激化玉珠和传音石的感应。
必须要想办法激怒她。
满月咬咬牙,强压下心中的不忍。她很清楚阮阮最为介意的事情,敛起先前的哀求,重新换上刻意指责的冷淡语气:“所以呢?像你一样背叛万妖街,就算懂了吗?”
听到这句话,阮阮眉头骤然蹙起,她转过头看向满月,声音因为激动而稍稍拔高:“你在乱说什么?我才没有背叛万妖街!真正背叛万妖街的是璇玉大人,是她固步自封,才阻挡了我们的路。”
满月心中凛然。
阮阮的认知果然已经在死气的影响下彻底扭曲了。
“不,是你。”满月一瞬不瞬迎上阮阮略带着狂热的目光,一字一句,说着诛心之言,“你其实也很清楚吧?你们的所作所为并不会带来真正的胜利,只会害死万妖街所有的妖族……”
“不,不是这样的!”阮阮厉声反驳,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一闪即逝。
“当年连妖王那样强大的存在都没能完成的事,你凭什么认为你们能够做到呢?”满月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她静静瞧着阮阮,故意带着悲悯和同情,“就算你们得到了璇玉大人的命魂珠,所得到的力量也不及妖王些许。”
“闭嘴,你闭嘴!”阮阮猛地用双手抱住了头,满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只往最要害的地方砸,让她本就因被死气侵蚀而不稳的心神愈加动荡,头痛欲裂。
满月张了张嘴,但看着面前阮阮的模样,到底没忍心继续说下去。
“还有……你不要再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阮阮抬起头,双目一片赤红,映得她脸上的胎记都变得鲜红欲滴。她死死盯着满月,刻骨的恨意满溢而出,像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从前就是这样!从前你就爱用这样充满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你当真以为你救得了我吗?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罢了!若不是因为你,我会被赶出三危山吗?”
满月心头狠狠一颤,仿佛被凌迟的痛苦遍布全身。
终于。
阮阮终于说出了她深埋在心底的话。
“你知不知道那些除妖师有多可恶?落到他们手里我有多惨?他们打我,打得我好痛……”阮阮慢慢蹲下身,目光是一片无法聚焦的茫然,像是在回忆过去,又像是深陷在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她至今还记得被关在锁妖笼之中是一种什么感受,怎么也逃不掉的绝望,她被迫化成妖身,为了要卖足够鲜活的妖丹,那个除妖师没有直接杀掉她,可又害怕她反击,就拔光了她所有的牙齿。她躺在肮脏的泥坑之中,皮毛完全被浸透,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包裹着整个世界。她攥着手中唯一没有被除妖师夺走的草蟋蟀,想着她同她说过的话。
“太阳落下了,月亮就出来了。我叫满月,月亮就是我。如果你感到害怕,只要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我就会来救你!”
骗子。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
是深重的恨意支撑着她活了下去,那时她仅有的念头只是想活着回到她面前,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欺骗她?为什么给了她希望又将她重重推入谷底?
然而一天又一天,她什么都没有等来,就在她奄奄一息终于快要死掉的时候,奇迹再一次发生了。
那个总是折磨她的除妖师面目狰狞地倒在了地上,鲜血溅到她脸上,她已经好几日连水都没喝过,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边的鲜血,竭力睁开眼,就看到一身玄衣的璇玉站在她面前。
璇玉朝她伸出了手,她脸上一如既往没有什么表情,可对那时的阮阮来说,看起来却无比亲切。
“别害怕,那个折磨你的修士已经被我杀掉了。你随我回去,日后没有除妖师敢再轻易动你。”
她语气淡漠,说出来的话却有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是……璇玉大人救了我……”蹲在地上的阮阮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如梦初醒地抬起头,喃喃自语。
满月一愣。她虽然不明白好端端阮阮怎么会说这一句,但这是好事。死气会扭曲一个人的认知,放大其内心怨恨憎恶的一部分,阮阮能想起这件事,足以说明她突破了些许死气的影响。
“不,我不能被这些蛊惑!”阮阮说完,又重新抱住了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自言自语道,“我是对不起璇玉大人,可是,可是我也是迫不得已……”
眼见阮阮又要被心中的执念吞噬,满月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许多。
机会只有一次,她绝对不能错过。
满月继续刺激她:“就算你们真的打得过除妖司,京中还有玄都观坐镇。我见识过玄都观的弟子,个个都非等闲之辈。你还记得之前在歌坊出手的那个除妖师吗?你应该看到过他的实力。你当真……要把万妖街推入火坑让大家死无葬身之地吗?”
她句句诘问,掷地有声。
“玄都观……玄都观……玄都观!”阮阮被这个词刺激到,念了三声,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倏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满月,仿佛找到了最关键的部分,“我差点忘了你是被玄都观救回来的!你,你一直和他们有联系对不对?……你是站在他们那边的!怪不得你总是在泼冷水……你,你才是万妖街的叛徒!”
“对!”阮阮目眦欲裂,就像是抓到了即将被罪恶感吞没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满月身上,“你才是万妖街的叛徒!是你!是你要害万妖街!”
满月看着阮阮这副样子,心同样像是被撕扯着四分五裂。她紧咬牙关,强迫自己面对着阮阮的疯狂不去逃避。她很清楚,阮阮就快要撑不住了。
不能再这种时候功亏一篑。
“不是我。”满月尽量保持着冷静,像个不近人情的判官,宣读着她的罪孽,“你清楚的,阮阮,你其实最清楚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你是万妖街的叛徒,你的做法会给所有妖族带来灾难。”
阮阮大叫一声,汹涌的恨意自她心间疯狂滋生。她心神大乱,连法术都忘了用,宛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猛然扑上前,伸出双手,死死掐住了满月的脖颈。
满月被按在墙壁上瞬间窒息,她眼前阵阵发黑,就快要呼吸不上来。
正在这时,玉珠和传音石同时感知到她遇到了危险,齐齐发出耀眼的光芒。
“啊!”阮阮接触到那光芒,宛如被烈火灼烧,她惨叫一声,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跌去。
等她再度回过神时,一柄冰冷锋利的短剑,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持剑之人,正是刚刚挣脱束缚的满月。
满月呼吸急促,脖颈上还残留着鲜红的指痕,但她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决绝。
她知道,自己一步都不能错。
“带我去找香香。”满月捂着自己差点被折断的脖子,边喘气,边道,“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