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来万妖街的人太多，其中不乏修士除妖师，赤松先生索性和冬眠一样，干脆闭门不出，又在门前设下好几道禁制。

上元节下了一场大雪，他出来时正逢冰雪消融。

又是新的一年。

倒是陆宴白那边，他毕竟折了对方的本命法器，除妖司势头正盛，可不是好惹的，不过他们差点在万妖街闹出人命，璇玉同样也不是善茬，岂能善罢甘休。因而在行藏道人的周旋下，几番权衡博弈，最终只罚陆宴白在锁妖塔禁闭三月。

玄都观的锁妖塔名声在外，里面关着的大部分是些穷凶极恶又法力高深的大妖，无法彻底诛灭，只能镇压在由玄都观历代掌门层层加固封印的锁妖塔内。这样的惩罚对于寻常修士不啻于酷刑与煎熬，但了解陆宴白实力的人都清楚，于他而言恐怕只能算是一场无聊的闭关。

可到底被禁了足，不能随心所欲出现在满月面前，这一点让他尤为不爽。好在他之前给了她传音石，见不到人，便时常缠着她说话。反而满月忙得不可开交，分身乏术还得抽空应付他。

现在满月终于知道他有多粘人了。

日子一天天变得正常起来，璇玉也回来了，她对那日的事情并没有多提，留在万妖街的时间大部分都在教导满月。学堂恢复正常的营生，她也没让满月过去，仍旧留在这边。

不像在三危山时的朝不保夕，也不像在路上的徒劳奔波，再加上歌坊的事，让万妖街绝大部分的小妖都接受了满月，即便她被留在大妖那里，也没人再有怨言。外部环境不再敌对，满月也就不像之前那么封闭，偶尔也会出去走走。

这是她从未想过会有的日子。好得让她觉得分外不真实，有时会突然有种如临大敌的恐慌，生怕下一秒发生什么预料之外的变故，将这份安定打破。

这日，大妖璇玉将她单独叫进洞府。

满月原以为又是例行的妖诀教习，一路上还在默默复习着前几日所学的几个复杂手势，可当她踏入院落，却在石门外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

“……程公子？”满月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兰花一样的少年长身玉立，似乎已经在此处等待多时。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差不多过去一个月了，只是当时事态太过混乱，两人几乎没有完整说过几句话。

程南楼闻言回头，对上她惊异的目光，略一颔首，温润如玉道：“满月姑娘。”

“你怎么……”满月还没问完，面前的石门已自动大开，打断了她的话。

两个跟随着璇玉身边的小妖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

满月心下蓦然一沉，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忐忑不安。

首先程南楼出现在这里，就是一件极为不同寻常的事情。大妖素来不喜人族修士，严禁修士踏足斋阁半步，更别提她的洞府。

好端端的，她怎么会破例让程南楼到这里来？

怀着满腹的疑虑，终于见到了璇玉。璇玉今天换了件绛紫的广袖长裙，面容一如既往沉寂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们到的时候她正在吃茶，见来人，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将手里的白玉茶盏不紧不慢搁在一旁，抬了抬下颌道：“你就是程衣的儿子？”

听到程衣两个字，满月的心猝不及防颤了一颤。

然而程南楼却是面不改色，神情依旧沉静温和。他依着玄都观的礼节，躬身行礼：“晚辈程南楼，见过璇玉前辈。”

“好了，这里不是你们玄都观，不必这么多虚礼。”璇玉皱了皱眉，挥挥手，打断他的见礼。她一向是直来直去丝毫不怕戳人肺管子的性格，最是看不惯玄都观的那些繁文缛节，直接开门见山，“你师父应当同你讲过了吧？”

程南楼点头。

“那我就不再多言了。”璇玉语气干脆，“正好你与满月相熟，你就留在她那里，有什么事，让她代为行走便是。”

满月：？

……等等。

怎么，怎么就不再多言了？？？

她还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满月完全懵了。璇玉说完扫了眼她，见她全然状况外的模样，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有和她细说过这件事。

璇玉眉梢微动了下，她清了清嗓子，指尖无意识地在玉座扶手敲了敲，以掩饰自己失误的尴尬：“……对了，你应该清楚铜镜案的事吧？”

满月：“……不是很清楚。”

璇玉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下，她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都怪这段时间她急于求成，一直拘着满月留在她这里苦修妖诀，这丫头虽然偶尔会出去走动，但显然心思都扑在修炼上，对外面流传的消息知之甚少，消息闭塞得可以。

铜镜案是除夕前后爆出的一桩连环命案。有邪修利用铜镜施展邪术残害了不少人，经查明，又与死气相关。本来这并不关万妖街的事，但线索一路追踪过来，却与万妖街扯上了关系。

璇玉语气冰冷：“说得简单点，那个利用铜镜杀人的邪修极有可能潜藏在万妖街里，就是你们中的一员。有妖背着我，私底下在偷偷窃用死气修炼。”讲到死气二字，璇玉周身的气压又低了不少。

洞府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又是死气。

……原来这就是陆宴白先前模棱两可提过的那件事吗？

满月后知后觉终于反应了过来。

大妖近段时间的行踪成谜与戒律堂不合情理的频繁外出，全都是为了查出幕后凶手，但整整一个月过去，依然一无所获。

“此事眼下在明面上尚未完全与万妖街挂钩。”璇玉指尖敲击扶手的频率不觉加快了些，显露出她内心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烦躁，“但除妖司那边已经蠢蠢欲动，几次三番想要怂恿那皇帝小儿特授权力彻查万妖街。现在虽然暂时被玄都观以证据不足为由压了下来，但……”

她话未说完，满月却已然明白。若再查不到真凶，任由事态继续这么发展下去，除妖司拿到彻查令不过是迟早的事。届时整个万妖街都将面临巨大的麻烦。

尽管大妖万分不情愿与这些宗门修士牵扯过多，但论及追查线索和推理断案，确实玄都观更胜一筹。形势比人强，璇玉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寻求旧友行藏道人的帮助。

于是就有了眼前的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