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走后,满月才松了口气,她摸摸自己仍在发烫的耳朵,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怎么都压不下去。
太没出息了。
满月拍拍脸颊,这才也转身快步朝着斋阁的方向去。
*
山上,孤亭中,石桌残局未完,两盏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年岁已长的白发道人执子沉吟,指尖黑子将落未落间,他不必抬头,只听风中细微的动静,便知故人已至。
“你来了。”
璇玉落在亭外,玄色衣衫被山风拂动,衬得她面色比月色更冷。
她步入亭中,不曾看过棋局一眼,目光直直锁定在行藏道人身上。
“铜镜案的主谋是不是就藏在万妖街?”
没有任何寒暄,她一上来就直入正题。
多年相交,行藏道人早对她这副直来直往的脾性习以为常。他将黑子落定,方才不紧不慢抬起头,笑意温和:“你既已猜到,又何必来问。”
世人皆知行藏道人极为善卜,天下少有他算不到的事,可自从妖邪之乱他的爱徒程衣故去后,他便再不肯轻易泄露天机。若非走投无路,璇玉绝不会登门求问。
他言下之意,已经肯定了她心中的那个答案。
璇玉眸中寒光一闪,手猛地拍在石桌上,若非行藏道人先一步荡开灵力,只怕石桌已然裂开。
“这几个月,和死气有关的案子层出不穷,除妖司却迟迟查不到源头。”璇玉的声音里压着怒意,“如今连万妖街都被牵扯其中。”
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行藏道人静静看着她,周身带着海纳百川的入定气韵,眸中不起丝毫波澜。
其实他们都很知道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是何人。逃亡这么多年,他始终藏匿得很好,不曾露出任何破绽,可是这几个月,却突然按捺不住似的频频有所动作,很难说不是因为那件事。
“善印。”行藏道人缓缓道出这两个字,“他已经得到消息了。”
照道理来说,善印一事本该只有他和璇玉两个知晓,只可能是在路上泄露了消息。
根据程南楼的说辞,京中最早开始有风吹草动,正是在他们遇到七邪之一的陈昇之后。而陈昇手里的鬼矢与操纵死气的功法,分明来源于那个人。
阴长生。
阴长生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他只想要激发杀印打开传闻之中的引魂渊,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杀印被激发,是不可抵挡的大势,这些年他们苦心寻找善印,正是为了化解杀印即将带来的灾厄。
“姓陆那小子可不是善茬。”璇玉双手交叠抱于胸前,“这些年你费尽心思瞒着他,不让他察觉到真相。如今阴长生已经行动,你恐怕再瞒不了多久,一旦他发现……”
说到这里,璇玉停了下来。
一想到有可能发生什么,她不免皱起了眉头。
后果将不堪设想。
行藏道人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拾起藤盒中的一子,转而问道:“满月姑娘如何?”
“她体内的善印被封,加之这些年无人引导,妖脉已经断绝。”璇玉道,“不过这都不足为虑。她已经开始修习我传授给她的心诀,炼化封印指日可待。唯有一样,我放心不下。”
“哦?”行藏道人抬眸,“何事?”
“她现在缺少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纵然炼化了封印,只怕也无法接受试炼。”
“什么东西?”
“决心。”璇玉眼睛都不眨一下,“向死而生的决心。她自幼的生长环境让她成了那样一副随遇而安的性子,要想通过善印的试炼可不太容易。”
太容易放弃,太容易妥协,太容易适应环境。这既是让她过去在三危山能活下来的原因,也是她得到善印认可的阻碍。
不经过善印的试炼,她是无法真正成为善印之主的。
“她悟性极佳,心性也纯良,可毕竟在那样的地方长大,锐气早已消磨。”璇玉摇了下头,“我怕她难以担此重任。”
行藏道人却只笑了笑:“我倒觉得,你小瞧了她。”
璇玉一愣,看着他:“何以见得?”
行藏道人没有立即回答,他将执起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原本陷入僵局的棋局,因为这一子而路转回峰,豁然开朗。
“柔能克刚,弱以胜强。她看似妥协,实则是在险恶的环境中自发习得了以退为进的智慧。”行藏道人望向亭外无边的夜色,“那孩子经历的一切磨难,我相信,时机一到,必然会成为她最深的依仗。”
璇玉顺着他的目光一道看去,夜幕之下,乌云正悄然汇聚。
一场新的风暴,似乎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