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摇摇头,谢过蝶影的好意。
除妖司的人被带走,受伤的小妖们也被送去医治,周遭喧嚣渐起,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一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满月领着陈仓他们到稍微僻静些的地方休息。
陈仓替她进行了医治。
说是带他们游玩,其实不过是个借口,发生了这样的事,任凭是谁也没有赏玩的兴致。
简单交谈几句,大家各怀心事,程南楼和许陈仓也看出满月的勉强和心不在焉,便体贴地告辞离去。
强撑着送他们离开万妖街,满月独自沿着原路返回,街上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低垂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夜色更深,万妖街已经送走了一批客人,相比于开始街面稀落许多。
一粒不知从何而来的小石子砸在了她的肩头,力道控制得极好,不疼,却足以惊醒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满月。
满月回头,街道两旁灯火阑珊,都不见是何人。
她抬起头,终于在路旁的屋檐上看到了悠闲坐在上面的蓝衣少年,那里处在无人问津的暗巷,没有悬挂灯盏,月色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光。
满月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却发现周遭行人神色如常,似乎完全看不见屋檐上那抹显眼的身影。
满月猜到他肯定用了什么法子让别人看不到他,也不细究,只跟着进了暗巷。
在她踏入巷口的瞬间,屋檐上的身影也同时动了。陆宴白轻盈一跃,不紧不慢落在了她面前,挡住了巷口漏进来的些许微光,将她完全笼罩。
“你……”
满月刚开口,还不及说话,陆宴白就先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了脸,迎上他的目光。
他神色专注,仔细瞧了瞧她左右两边。
她伤得不重,又经陈仓的医治,内伤早好了。只是陈仓心绪不宁,惦记着其他事,疏忽了她脸颊和颈侧几道细小伤痕。
陆宴白垂眸看着,修长的手指略过伤口,灵力温和注入其中,很快愈合,光洁如初。
而满月一直紧绷的神经,在此时才终于彻底松懈。在旁人面前,她还能勉强撑着,剩下他们两个,不知为何,仿佛身上的重担被尽数卸下,心头的疲惫也就随之不受控制地蔓延了出来。
她上前一步,极为难得地主动抱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口,清冽好闻的干净气息立时将她包裹。
陆宴白身形明显怔愣了一瞬,他很快反应过来,收紧手臂,反客为主地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直到此时,那种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对死亡威胁的恐惧才如同决堤般倾泻而出。
满月忍不住微微发起抖来,牙关上下轻轻打着颤,仿佛寒冬腊月的冷意沿着骨缝侵入。
独当一面原来是这么不容易的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了,在三危山,有蔓娘子时刻护在她身前,离开后又有陈仓他们悉心照应,到了万妖街更不必说。不算在织梦兽梦境那次——那次在梦境,还是有些许不同——她唯有的挺身而出还是小时候为了保护阮阮,可那时年纪尚小,又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初生牛犊不怕虎,对上的也只是铁牛那样的小妖,与刚刚那种场面的性质截然不同,刚才若是稍将踏错差池,她就很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陆宴白感受到胸口的热意,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润。
是眼泪。
这对于陆宴白来说,这同样是极为陌生的事物。不,也不算陌生,至少有一部分人或妖将死之前也会哭,只是他的动作向来利落,他们尚来不及像这样哭出来,就会死在他手上。
而死了的人,是不会有眼泪的。
他稍稍松开她,想看清她哭泣的模样,满月察觉他的意图,慌忙用手挡住自己的脸。
“要我帮你杀掉他们吗?”陆宴白笑意盈盈地询问道。
满月一听顿时慌了神,在她的认知里陆宴白完全有可能这么做,而且现在大妖不在万妖街,他真要想,现在没人能够拦得住。
她忙放下手,正要劝阻,却见陆宴白歪了下头,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中计了。
满月慢了半拍,终于反应过来。她心头涌起被戏弄的恼意,气鼓鼓看着他:“你骗我?”
不过他这一吓,倒真的驱散了压抑在她心上的沉重。
陆宴白没反驳,仍只是专注地注视着她。他抬手托住她的脸,指尖的凉意激得满月抖了下。他静静观察着她,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长睫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不难看,反而有种罕见的脆弱易碎,漂亮得让人心动。
可偏偏她瞪着他的眸子却是亮晶晶的,里面盛着薄薄的嗔怒。
他完全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样子。一想到她可能不经意间会在他人面前流露出同样的神色,心底深处复杂难辨的欲念与对那人的杀意就怎么也克制不住漫上心头。
尽管是不是真的存在那样一个人都不确定。
陆宴白喉结微微动了动,半垂下眼,长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暗色。
他顺从了此刻的本能,俯下身,轻轻吻在了她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