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稀薄的暖意自天边散去,京城门口的守将不得不跺跺脚,来驱散缠绕而上的寒意。
苏尔茗隔着马车都能感受到外面的风,一丝丝渗进来,从温热变得有些冰冷,像是她一点点消散的生机。
她缓缓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原本靠在车壁上,这时候却醒在陆远的怀里。
视线所及,便是他莹白玉如的皮肤,喉间竖着一个像是玉石把件的喉结,被下颌锋利的线条收紧,一直隐入到一丝不苟的交领中。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描摹他的模样。
看得怔了,直到车帘外传来士兵排查的问话声,对上了他惺忪温柔的眼眸。
“冷了?”他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苏尔茗半张脸隐在他的怀中,轻轻地“嗯”了声:“有一点。”
“京城不比恩自县,这边地处平原,冬日风大。我父亲每每去上冰的湖边钓鱼,都会染上风寒。”他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情绪,极力地想要讲些什么,让她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
但,一提到京城,怀中的人便更加紧张。
陆远用兜帽将她彻底盖住头脸,掀开了车帘,亮出自己大理寺的令牌。
车外登时便传来恭敬的问候声:“恭迎陆大人回京。”
苏尔茗便又动了动。
他没说话,却隔着兜帽在她发间落下了一个安抚的吻。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苏尔茗轻轻挣开陆远的怀抱,从自己衣袖里掏出来一张青竹色的帕子,上面却绣着一株生长得格外茂盛的白梅。
一面是春夏枝叶繁茂的梅树,一面是冬日白梅盛放,压得枝头微弯。
“若我……”她递给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等他接了才鼓足勇气:“待我自首后,还请陆大人帮我把这张帕子,挂在京城最高的那棵树,最高的那一枝上。”
陆远眼眸渐深,动了动唇打算解释什么,但却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将帕子贴身守着,郑重地应下:“好,我答应你。”
马车再次开始行进,车轮声经过城门的回声变得格外悠长,足可见城墙坚实。
穿过长长的甬道,便能听见不远处的叫卖声,闻到小摊上传来的烟火气。
隔着车帘,也能感受到同县城完全不同的繁华与热闹。
“要不下来走走?”陆远牵起她的手,温声提议。
马车停在一旁的巷子里,苏尔茗试探着掀开了车帘,却对上了两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那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我等你等得小摊上的油饼我都吃完两个了,你怎么才来!”
“苏尔茗,我们来了。”
是赵春花和林蕙。
苏尔茗掀开帘子的手就那样愣在那里,京城呼啸的寒风钻入小巷,吹动车帘,直直地往她心口拍。
她起了一身的寒战,明明她已经做好一人赴死的准备了。那人……
她苦笑一声,低低地像是说给自己听:“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料,陆远将带着体温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掌心落在了她的肩头。
说出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难以忘记的话。
“我寻你们三人来,是为了让你们作证。证明恩自县县令张鸿志,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尸位素餐的证人。”
……
近日,京城大理寺查出一桩大案,震惊朝堂。
小小京郊县城的县令,扯住数十名朝中官员存在收受贿赂、营私舞弊长达数十年。大理寺少卿陆远于朝堂之上亲自对峙,人证物证皆在,当堂便夺去涉案人员官职,抄家入狱。
朝堂上一时间人心惶惶。
但此事并未就此结束。听闻皇帝在退朝后,将当堂作证的三名人证押入大理寺刑狱,听候发落。
却无人知晓那三人究竟犯了何事,只知当日皇帝与陆少卿在御书房发生争执。
“若默守陈规便是我大燕律法,我看这律法不要也罢!大理寺形同虚设,不过是陛下的走狗!”陆少卿愤然甩袖而出,回身又放了狠话,“臣的一切亦是陛下所赐,陛下亦可随时收回!”
片刻,御书房摔了一盏茶。
“朕就知道他在济州定是有事!”
三日后,京兆府门前的登闻鼓响。
当时正是早朝时分,鼓声竟越过半城,传到了大殿之上。
那日,陆少卿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
可众人苦等了半个时辰,京兆府将人带来,竟是昔日的状元江幸。
江幸原本为弘文馆做事,校勘典籍、文献,授生徒,参议朝内制度礼仪。可他告假回了一趟家乡,回来却像变了一个人,自请调离弘文馆,愿去大理寺做一名押送犯人的衙役。
当时无人不为此唏嘘,状元几载不曾出其一,这上佳的苗子却坏了头脑去做那风吹雨淋的衙役,简直云泥之别。
再见到江幸时,他一身缝补过的粗布旧衣,仿佛还是当年入殿封赏时的少年。整个人比旧时瘦了大半,肤色黝黑,脸颊上的骨头高高隆起,眼神历经沧桑。
“江幸,何事击鼓鸣冤?”
大殿上,皇帝不耐的睨着江幸,甚至都不曾让他起身。
江幸垂首,从身后的包袱里掏出约莫有半臂厚的书卷,一张张写满了字,力透纸背。
他将那书卷似得纸张高高举过头顶,深深地拜服身躯:“臣,有冤要诉。”
皇帝莫测的目光落在那处,一旁的总管太监立刻亲自取来,呈上御案。
“此乃臣近三个月,押送犯人之时走访上千名村妇,记录了她们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冤屈。她们的丈夫或好赌、或嗜酒、或恶语相向、或拳脚相踢,而她们身为妻子,要做饭洗衣、孝敬长辈、养育幼童,有些甚至还要维持生计。”
“在出嫁前,她们无须一人身兼数职,是鲜活灵动的少女。可嫁为人妻,变成了他人的所有物,所有的事务变成了一家之事,由一人评判。县衙作壁上观,称律法无此条例。”
“她们的冤,无处可诉,所以臣代替她们,将此事上达天听。若臣所言所写有半句虚假,甘愿粉身碎骨、以儆效尤。”
皇帝拿起一沓随意翻看了几眼,又迅速换成了下一张,越看表情越是凝重。
字字泣血,句句剜心。那一张张皆捺了红色的指印,殷红如血,此刻看来便更是令人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