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苏尔茗从沈家当铺回来的时候,刚掀起一角车帘,便见到陆远递过来的手。
手指冻得发僵,手背上也出现了许多不规则的红痕。
似乎是等候多时。
她没有看他,将他的手晾在那里,自己跳下了车板。
那手在半空颤了颤,才仓促地收回。
苏尔茗将斗篷围紧,撇下他,独自一个人进了大门。
她听到身后渐渐跟过来的脚步声,漠然地丢下一句话:“陆大人,我沈家小门小户,恐招待不周。还请大人另寻地方。”
陆远眸色黯然,强压住心口翻涌的气血,什么话也没说,依旧跟着她的步子往内院去。
她忽然在无人的地方转了身,将双臂贴紧,伸到他面前,做出一副戴上枷锁的模样:“或者大人连今夜的热乎饭菜都不想让我再吃上一口,直接便要抓我入狱?”
他拉过她的手臂,想要重新将她拥入怀中,却被她灵巧地躲开,只是红着一双眼,距他两步之遥,静静地望着他。
“你装作打手就是为了潜入沈家查案,是不是?”
“我当时实属无奈,不可暴露身份……”
“我只问你,是也不是?”她死咬着唇,不让自己泄露出一点软弱。
“不是。”他用力闭上眼,声音涩然,“我是因平远县高奉的案子,来到这里。而后,在半山上救了你,却发现你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我一开始想要帮你。”
苏尔茗眼神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又板起脸来。
"后来,芸娘和沈万金死后,沈万金的为人让我想到了曾在你身上见过的伤口,我想要帮你。但在查沈万金时,三本意外身亡的卷宗引起了我的注意……”陆远睁开眼,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目前他手上的证据,足以将她送入牢狱。
“旧闻京城大理寺少卿,一生志在平天下不公。”她语气有些讽刺,“陆大人,当真可用一人之力,平掉这世间所有不公?那我的不公,陆大人可看见了?”
她慢慢走近,眼神死死地锁在他脸上,像是最无声的质问。
“还是说,陆大人只为死者伸张正义?若今日躺在坟墓里的是我,不知有没有幸能得陆大人垂怜。”
“苏尔茗。”陆远唤她的名字。
她眼中忽然滚出大颗的泪来,只得仓促地错开脸,胡乱抹了一把。
耳边他坚定的声音,一点点重新将她空洞的心,再次填满。
“若我想要将你抓捕,便没有今日你站在这里听我的解释。于法,你是嫌犯;于情理,你才是家暴的被害者。”
“法理不通人情,但维护法理的人并非无情。我希望你能将所有事情告诉我,我才能看到你的不公。”
……
正屋遣散了所有侍奉的人,包括夏南。
院子里的灯火直到夜色如墨,才彻底熄灭。
陆远推开大门出来,命令竹年守好门口,他独自一人去了县衙的公堂。
他站在那“明镜高悬”的牌匾下,仰头望着那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整整一夜。
她同他说了谎,七分真、三分假,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肩头,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是想让他心软,放过赵春花和林蕙。
陆远忽然想到多年前,他刚进入大理寺,老师温睿,也就是温正远的父亲,曾说他莫要将事情看得非黑即白,恶人便是人性本恶。
“律法乃人定,是为百姓而设,若某日因律法的缺失,导致你冤枉性善之人,你该当如何?”
“律法是维持德行最基本的底线,它亦是规矩。是规矩,便可更改、修补,才能更好为人所用。”
寒冬的霜寒沁了他满身,随着日头渐升,他的背影渐渐将那牌匾罩在身影之下。
他耳边回荡着苏尔茗那句讥讽,“陆大人,当真可用一人之力,平掉这世间所有不公?”
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掌心,凡人骨血,寿命不过百年。他身后空无一人,却要面对无数的恶行。
陆远一步步走到公案之上,熟练地抬袖研墨,而后拿出新的卷宗,重新撰写。
这件事,他心中已有了眉目。
另一边,沈家正院中。
苏尔茗辗转反侧了整夜,亦是一夜未眠。
窗边第一缕光照进屋内的时候,她披上斗篷,推开屋门,在竹年的监视下,来到了沈家的书房。
她神情恹恹地将那个盒子捧出来,交给竹年,“告诉陆大人,我愿意随他上京自首,但有一个条件,我想要回家看一眼我的爹娘。”
她眼神示意竹年将盒子打开,在竹年极其震惊的目光里补了一句。
“这些行贿的单据,是我的诚意。”
*
艳阳高照,冬日里难得温暖的好天气。
日头浓烈,照得马车帘布上的绣线都发着光。当它出现在恩自县城几十里外的一个村落中,便格外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