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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 福布思 』的文艺复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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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吃饭,我来处理。”

藏在隔间的孔令麒气呼呼地给东叔发微信吐槽,抱怨这顿饭实在太憋屈了,吃到现在简直是反胃至极。

“有程蔓在,还能有你吃不下去的饭吗?”

“这又不是当初的舍命陪君子……”

“就当是简单的吃喝玩乐,这不是你的强项吗?”

他正要继续反驳,外面熟悉的呼唤已经传来。

“孔令麒,你在吗?”

这下真得吓尿了,他赶紧蹦下去,探头左顾右盼了好一会,才通过门口的镜子瞅见张望的程蔓。

“我在……”

“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那就出来,一个男人缩在厕所里,被你爸知道就不丢面子了吗?”

屋里水声大作,等了许久才冒出来一只落汤小狗。

“这酒店有个后花园,去散散心吧?”

福州不愧为『榕城 』著称的名乡,仅仅是附近小区的一棵巨树,平分的枝冠已经足够半个酒店共享阴凉。

程蔓吩咐经过的服务员端上两杯柠檬汁,劝托腮郁闷的孔令麒清清肠胃。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玻璃杯浮起些许气泡,仿佛是对面的孔令麒泛红眼角逆流的泪沫。

“我那次和你说过,我爸连我妈的追悼会都没来参加,事实上说是追悼会,充其量是给我妈临走时最后的体面……

“整场大厅除了我就只有工作人员,亲戚早不来往了,朋友忙工作也没空,但我还是很知足,能为她争取到呆在一个不用操心漏水和欠费的屋檐休息上路,也算没白瞒我到今天……

“东叔那天确实没来,是我没有告诉他,人家外地做生意正红火,叫来这种事情多不合适……”

“那后来呢?”

“后来东叔还是知道了,责怪我把他当外人。等我大学毕业,见我为了还生活费活成奴隶,主动问我要不要来他这边工作。我说开过灵车不吉利,他不在乎,说要的就是懂得生命宝贵的司机……”

程蔓有些震撼,换作自己恐怕还得掂量掂量,东叔这格局属实令人敬佩。

“付完追悼会的费用,勉强给工作人员打了红包,我没有多余的钱去考虑别的,甚至老家的房产权都不归我,所以就决定随他南下闯荡积累经验……”

“去世的这位,曾经是台湾的商人,抓住两岸环境开放良好的时期出岛发财,时间一长喜欢上大陆的自由包容,选择生活方式最靠近的福州扎根,仍旧说闽南话,那首《爱拼才会赢》他每次去KTV都要霸麦循环很久……”

“他没有再回过台湾吗?”

“印象中没有,尽管他经常聊起以前在台湾很安逸,家族产业足以吃穿不愁。可他觉得一辈子窝在先人的翅膀下啄食太废了,特别是近年来日资企业衰落,许多年轻人横渡过来寻找自我发展的空间,均反馈良好。挡在其中的障碍,就是当局一意孤行的执念了……”

“这听着咋有你爸的风格?”

他迟钝地挠挠头,好像是呢……

纸巾拭去额前近乎滴入饮料的汗珠,她分了一部分干净的鲜液劝他润润嗓子。

“别想那么多了……对了,这位老先生姓啥来着?”

“徐……”

“据说他祖上真有敢冲破封锁到大陆抗战的勇士,在广东那一片服役,然后就下落不明了。家里提过如果能找到线索都不错了……”

“什么情况啊,你有了解吗?”

“东叔很早跟我讲过一点,记不住了,我去问问……”

散场了,门口的服务员拎壶替贵客们浇柚子叶水洗手驱邪,热气腾腾得像澡堂的走廊。

孔令麒特地领程蔓去开了房间,征用新鲜的大锅药汤填满浴缸,离开之前坚决不允许沾染一丝污浊。

她不信这些习俗,但愿意尊重,至少洗个澡一身轻松,湿漉漉的长发有小仆人帮忙吹干梳理,这样的幸福感和田爽共同享受新家乐趣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酒足饭饱准备上车的孔庆杉,草草扫了四周数眼,没捕捉到俩人踪迹略显不解,踌躇片刻还是果断扬长而去。

脑袋转成探照灯的助理汇报侦查结果。

“孔总,他们真的中途退场没回来……”

“很正常,小麒那一点就着的脾气,能帮东子来出席已经是极限了。没有程蔓出面,他压根就不情愿回这块讨饭地……”

三坊七巷古今交织的里市厝居,既不如老上海破旧弄堂的日趋萎缩,也强于东北乡村一览无遗的孤独荒凉,对于看惯水泥森林的程蔓来说,不外乎是另一种开放性的历史密室体验。

“姐,我在这里迷路过,你试试能不能把我带出去?”

“你这导游不行啊,咋还能自己不认道?”

“我蠢嘛……”

后来程蔓才明白,单纯转个景区,玩疯副本地图的网络游戏电竞天才怎么会走不出去,她在数独的溶洞泛舟拾宝,他也可以跑酷城墙歼灭敌军啊。

其实她格外着迷抬头便望见蓝天飞鸟的自然景象,或多或少激起北国求学漫步旷野的质朴记忆。

那棵比盛开路央的花束更抢镜的『爱心榕 』,枝繁叶茂的天然美,远远胜于外滩高楼大屏的土味情话,竟让她拖着孔令麒一口气自拍上瘾了。

要是追求打卡的小年轻,随时随地拍照纪念可以理解,问题这个过生日都只认红包的『冷血资本家 』,会是那一屋子玫瑰钥匙成功开启心扉的后续吗?

“姐,你不是说女人喜欢花吗?”

“绿植是健康的象征,我吃素的理念就为这个。而且还是颗蓬勃向上的生命爱心,上海有这样纯净的天空和绿地,会成为我买房的首选条件……”

微风拂过姣容,将揉碎的斜阳面膜轻柔敷于疲倦的脸庞,她不禁倚靠身边宽厚肩膀闭目感受树影的隔空摩挲,刹那间脑海描绘出窗外苏州河美景的画页。

渐沉的夕阳拉长涂抹这对模特周身轮廓的画笔油彩,拂尘般掸净先前的秽气,连积压在孔令麒心头的乌云也慢慢驱散淡去。

袅袅炊烟增添了天边晚霞的数道浅影,三三两两背书包的小黄帽奔跑在归家途中,甩到脖子后面的红领巾似振翅歇巢的小鸟。

程蔓凝视眼前的稚子感慨万千,这个年纪的田爽她尚且还有闲暇接送,过去在亚布力上学,父母忙于农活无力照顾,顶多是命令程荞带带妹妹,毕竟男孩不能浪费。

随着大闺女的懂事属性越来越突出,反而被忽略得愈加频繁。

程菽出生以后,家庭的天平几乎剥夺了分配给她的砝码,恨不得轮流争投跷跷板两端的果实,她只能徘徊井底以土砌梯,为的是翻越深渊逃离地狱折磨。

独立的成长性格令她讨厌程菽那样的烂泥人设,所以田爽没多久就安排了全方位历练的剧本,不做父母的吸血鬼,生活学习处处培养拔尖技能,却忘了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适应如此卓越自律的军事训练。

十个手指各有长短,发挥的作用显而易见,一家可以齐聚特色人才,碰撞出『求同存异 』的精彩,早在万隆会议的圆桌上就展示过范例了。

景点陆续关门谢客,但不影响程蔓牵着小书童穿梭闲逛于古韵雅宅的石板路沿。

门匾墙的名人简介如字谜般吸引她驻足研究,不时为懵懂的后进生解读疑问,居然又一次在探讨第一批『开眼看世界 』的中国人话题上有了共同语言。

“小东西,你知道吗?严复翻译的《天演论》我小时候特别爱看,也是我鼓励自己努力拼搏、走出老家的文学动力之一!”

“我看过,讲的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规律对吧?”

“没错!这就说得通你为人处世的原则了……”

“我哪有资格与这个级别的先辈相提并论?充其量是创办多比之前戒烟向林则徐借了点毅力,调查广东市场的那一年,专门到虎门来拜过他……”

“那你至少找对保佑的人了不是吗?”

“我很晚才有心思重学近代史,对同期的左宗棠也十分钦佩,那可是抬棺入疆出征的功臣,我敢去殡仪馆开灵车的勇气有他给的一份……”

程蔓对首次听闻他接这活赚钱已经够诧异了,万万没想到理由还存在这么一层含义。

话说回来,能拥有同读《平凡的世界》记录的兴趣,他绝不可能是无药可救的废物。

“很好,不愧是我看中的刺头男友!”

俩人甜蜜地互相贴脸认可,不知不觉溜达到了两岸社区交流中心。

“您好,我来帮徐老先生的朋友送份旧礼……”

接待的志愿者热情登记,引导他们到厅里喝杯咖啡歇歇脚。

这里居住了上百专程来创业成长的台胞,形势已不再是关系紧张的那些年,友好相处得难分彼此,亲如一家的民意所向不可阻挡。

孔令麒在桌边填写表格,志愿者却情不自禁地打量一旁浏览展览物件的程蔓。

“女士,不好意思,您贵姓?”

“免贵姓程,程咬金的程。”

“哦,那是我认错了,抱歉啊……”

“怎么了?”

“前段时间有位台湾的女歌手回乡了,她是早期开放常来大陆走访的代表,这个年纪的相貌跟您差不多。只不过她姓陈,耳东陈……”

“是吗?叫什么名字啊?”

“陈思思……”

志愿者递上一只古朴的相框,指出大合影中密密麻麻的目标对象,她瞬间瞪大了双眼。

对方还真和自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眼神没有久经商场的犀利,是位和蔼可亲的大姐。

“姐,在看啥呢?”

她恍然抬头,托着脑瓜的孔令麒何时趴在附近转笔冲自己挑眉,竟然一点没察觉。

“手续办好了?”

“等她找个徐伯的老乡出来交接就行。怎么,在这有找到老朋友吗?”

“你看这个人像我吗?”

孔令麒瞧瞧这个,比比那个,快把脖子摇成泼浪鼓了。

“很像,真的!确定不是你自己?”

“我没来过福州,只去过香港给我爸捎棉鞋回家……”

俩人光顾着埋头研究,没留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年人被晾在那头半天了。

“打扰一下,是孔令麒先生吗?”

“是我是我……”

“我是徐老伯的老乡,他家老人跟我父亲是朋友……”

“是吗?您贵姓?”

“姓钟,我叫钟鸣……”

孔令麒逐渐发觉不对劲,这个男人表面上看起来在和他说话,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专注照片的程蔓。

“钟先生,您认识她吗?”

“她是……陈小姐的亲人吗?”

“不,我姓程。您说的陈小姐是她吧?”

捧近照片再三核实,钟鸣终于分清楚这两个女人差别在哪里了。

“不好意思,我上次见她还是在大概三十年前,后来和未婚妻还有兄弟闹了矛盾,她就回避直到今天都没下落了……”

一阵只有日韩剧里才有的铃声响起,钟鸣匆忙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迅速接下。

“爸,我在福州呢,对,两岸社区这边……”

摇晃的镜头里,隐约可见一张皱纹遍布的苍老面容。

“啊,你在那干嘛呢?”

“过来给老客户们带点芦笋新品,今年公寓的孩子们普遍反映都很爱吃……”

钟鸣饶有兴致地描述着所见所闻,戴老花镜的父亲却始终吃紧盯斜后方的背景板。

“爸,你找谁呢?”

“那个年轻人……我怎么看有点眼熟啊?”

“哪个?”

一头雾水的钟鸣扭过头,恰好对上侧脸懵逼的孔令麒视线。

老人浑浊的眼珠霎时瞪得溜圆。

“……徐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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