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总会来。沈宗年指尖微凉,面色平静地起身:“好。”
谭又明立刻警觉地看过来。谭母轻轻按住儿子的肩膀,柔声道:“让你爸和宗年聊会儿天,你来帮妈妈看看这个新买的榨汁机怎么用。”
书房里,茶香氤氲。谭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慢悠悠地洗茶、冲泡,将第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到沈宗年面前。
“尝尝。”
沈宗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好茶。岩韵很足,回甘也好。”
谭父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才像是闲聊般开口:“宗年啊,你和明明…都是大人了,有时候有点摩擦也正常。那孩子被我们惯坏了,性子直,有时候惹你不高兴了,你多包涵。”
沈宗年立刻放下茶杯,脊背挺直:“伯父言重了。是我不好,最近事情多,情绪没控制好,让明明受委屈了。”他再次熟练地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谭父摆摆手,目光温和却通透地看着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和你伯母呢,没别的愿望,就希望你们两个都好,平平安安,互相扶持着走下去。像亲兄弟一样,比什么都强。”
“亲兄弟”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宗年心脏最隐秘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几乎让他窒息的罪恶感。他垂下眼眸,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不敢让谭父看到自己眼中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
谭父的声音愈发温和:“明明呢,没什么心眼,活得简单快乐。我们也就盼着他一直这样。有些东西…太复杂,太沉重,不适合他。你说呢,宗年?”
沈宗年的指尖在桌下死死掐住,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体面。他听懂了谭父的弦外之音——不是严厉的斥责,而是温和的提醒,是建立在对他深深了解和信任基础上的、一种近乎恳求的保护。
保护谭又明的简单快乐,保护这个家的完美和睦。而他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就是最大的破坏源和不稳定因素。
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谭又明知道真相后,可能会出现的震惊、厌恶、疏远…这个家还会是现在这样吗?谭父谭母看他的眼神,还会充满温暖和信任吗?
他不能赌。他宁愿自己被那无声的爱恋凌迟千万遍,也绝不能亲手摧毁这盏照亮他冰冷人生的、唯一的暖灯。
再抬起头时,他眼底所有情绪已被强行压入万丈深渊,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平静和顺从。
“我明白,伯父。”他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您放心。明明…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我会永远护着他,不会让任何…复杂的事情影响到他,影响到这个家。”
他给出了最郑重的承诺,也是对自己最残忍的判决。
谭父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拍了拍沈宗年的肩膀:“好孩子。伯父伯母一直都知道你是好孩子。出去吧,不然明明那小子该等急了。”
沈宗年站起身,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打开书房门,谭又明果然像只警惕的小动物一样立刻凑了过来,眼神在他和父亲之间来回扫视:“聊完了?说什么了?”
沈宗年看着他清澈的、不带一丝阴霾的眼睛,那颗刚刚被自己亲手判了死刑的心,又一次鲜血淋漓地抽痛起来。
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是一个极其勉强且疲惫的弧度,抬手,非常非常轻地、几乎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一下谭又明的肩膀——一个哥哥对弟弟般、绝不会逾越的动作。
“没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就是说…让我以后多让着你点。”
说完,他不再看谭又明瞬间愣住的表情,转向谭母,语气恢复了些许常态,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礼貌的距离:“伯母,公司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谢谢您和伯父的晚餐,很好吃。”
谭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担忧,但还是温柔地说:“好,路上小心。常回来吃饭。”
“嗯。”沈宗年低声应了,走向门口。
这一次,谭又明没有追出去。他愣愣地看着沈宗年离开的背影,那句“多让着你点”和那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拍肩动作,像一根细小的刺,扎進了他心里。
明明听起来是和解的话,为什么…感觉比之前的冷战更让人难受?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彻底地推远了。
沈宗年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谭家窗口透出的温暖灯光,像一把温柔的刀,反复切割着他。
他亲手将自己流放,只为守护那片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月光。
而无知无觉的谭又明,站在那片温暖的灯光下,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