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起了雨，飞行器在校园停机坪停稳，崔獬从隔层抽出两把伞，递给谢亭一把，两人一同向食堂走去。

吃完饭，谢亭要去教学楼开会，崔獬回宿舍，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雨势渐小，崔獬伞展开，向外看了看，没急着走，随口问道：“这么晚了还要开会，急事？”

谢亭嗯一声，举着伞率先走入雨幕。

“今年期中考核形式有变化，不模拟，改成了实地，顺便把精神力测评做了。”

崔獬诧异转头看她，踏几步跟上她，两人同行了一段路，谢亭说：“今晚需要商量一下考核的地点和规则，再增设一些适应性课程。现在离期中考核也就不到一个月，场地要清理还要配备安全和安保措施，时间确实紧。”

她抬腕看了看时间，向崔獬摆了摆手，“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目送谢亭的背影离开，崔獬站在原地，攥了攥雨伞把手，才换个方向朝宿舍楼走。

增加加试考核、期中考核改革，接二连三的针对精神力天赋者的筛选，看来……联盟确实打算重点扶持天赋者了。

一直以来，联盟对于精神力天赋都持保守训练，训练方法严格限制在内部流通，无非是因为精神力紊乱的代价太过沉重，她们承担不起。

她没收到研究院研究出对策的消息，但联盟却做出了这个决断……

是因为当年油画馆的任务，损失太过惨重，生还者几乎都是天赋者吗？

杂乱的雨点啪嗒啪嗒砸在伞上，空气中都是雨水的潮湿味道，遇到三三两两的学生向她问好，崔獬心里藏着事，面上却没表现出半点心不在焉，礼貌地还以微笑。

一个个鲜活的笑脸嬉笑着从身边走过，崔獬放缓脚步，目送她们离开，脑中却回想起不久前宁栩靠在沙发边，萎靡沉郁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和宁栩、和眼前嬉笑的后辈，究竟有什么不同。

她们同样年轻过，同样对未来充满过希望。

那么最终结局呢？

或许有一天，她和她们，也会变成栩姐那样。

——这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崔獬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一紧，冰冷的雨水似乎顺着伞骨渗了下来。

……不，有不同的。

她和宁栩，和所有在役的军人，至少现在还挡在这些后辈身前，作为最后一堵防御的墙。

只要墙塌了，学生们就得顶上，去面对她们正在面对的一切。

崔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丝因恐惧而生的动摇已经消失不见。

她不能退。

在那样的结局到来之前，在墙塌下之前，用尽一切，消灭污染——这是在她决心进入军队时，就已经选好的路。

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

回到宿舍，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室友正在洗澡，哼着跑到第一星系的调子，嗓音嘹亮。崔獬心底不觉一轻，因宁栩产生的几分沉重被这嚎叫般的歌声，冲散得一干二净。

她站在门口，无声地勾了勾嘴角，换上拖鞋走了进去。

浴室里的少年听到动静，向外喊一句：“少将！你回来了吗？”

水声恰好停了，崔獬抬高声音应一声，就听见门把手下压带来的咔哒声，少年明亮的声音比热气先到达——

“少将！我今天拿了水下训练第一！就连澄姐都没扭过我！”

热气扑了崔獬一脸，黑皮少年裹着白雾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她向后踢几下脚甩掉水，赤着脚直接跑了出来，在地上踩出一串湿脚印。

“太可惜了！少将你今天居然不在，教官说我速度都赶得上剑鱼了，我都不知道我能游那么快！”

剑鱼？那种海洋生物平均时速可是接近100km了，黎垚是强化速度的天赋吗？

崔獬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见少年光溜溜地叉腰求表扬，失笑着扯下一边晾干的浴巾递她。

“做得很好，我在水里不服增强药剂都赶不上这个速度——擦擦水，把衣服鞋子都穿好，在宿舍也要注意仪表。”

即使对着学生，她说话偶尔也不自觉带几分长官的威严。

黎垚少被管教，对崔獬亲近大于尊敬，一脸笑嘻嘻地接下，把浴巾盖脑门上，胡乱搓着细碎的短发，“我可没有喝增强药剂，只喝了深海药剂。比我家那边的好喝！而且完——全没有副作用！”

“……”崔獬脱外套的动作一顿，轻轻皱了下眉。

“我记得你是刚成年？”

“是的长官！”

像是想起什么，黎垚搓头发的动作忽然一僵，转身就往浴室躲。

“呃我、我去冲个脚穿鞋……”

崔獬淡声道：“回来。”

黎垚悻悻转回身，白色的浴巾像披风一样挂在脖子上，水珠顺着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流到脚底，汇成一滩小水洼。

“……”崔獬也不想对着一个裸.体训话，叹气挥手，让她赶紧去穿衣服，待会再算账。黎垚如蒙大赦，刺溜一声钻进浴室。

深海药剂是一类专用于水下作业的军用增强剂，这种药剂由人工合成的特殊因子构成，能让人的肺部暂时拥有类鳃式呼吸功能，直接从水中提取氧气，让使用者在深水环境中也能维持相对自由的行动。

早期的版本因为调节机制不稳定，可能会在使用后陷入一段身体机能紊乱期，经过一代代改良，副作用已经几乎消失不见，现行版本在正规渠道中几乎不会出现明显不良反应。

如果黎垚她们家乡使用的还存在副作用，很大可能是早期未升级的旧版配方。

对于生理系统尚未发育完全的未成年，不稳定的调节机制可能会引起身体变态发育，因此早期的旧版药剂严令禁止给未成年服用。

黎垚家乡是第三星系偏远的海洋星，地域偏僻更新滞后，出现旧版药剂流通的情况不算意外，但看黎垚那心虚样，更像是知情并想隐瞒下来。

既然不是补给更新不及时导致的地区性延迟……

那就是当地管理部门为了节约成本，持续生产旧批号药剂。

“……”

崔獬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坐回桌边，调出了黎垚家乡的资料。

磨磨蹭蹭套完睡衣，黎垚惴惴不安地打开浴室门，却没等到劈头盖脸一顿骂。

崔獬站在桌边，正低头给右手套医用手套，抬头看到她，向她招了招手。

黎垚抓抓头发，满腹疑问，还是乖乖走过去。

崔獬左手抬了抬她的下巴，示意她张嘴，“我先简单检查一遍，明天你去校医院做个全身检查，我已经和校医院打好招呼了，结果我会第一时间收到。”

黎垚眨眨眼，顺从张嘴，任凭崔獬的食指和中指伸进去，从牙齿摸到上颚，又去摸舌头的形状，压到舌根时有轻微的呕吐感，她咽了下口水，忍住了。

崔獬抬眼看她一眼，收回手，脱掉手套又让她转身，从后颈按到后背，在肩胛骨处微微用力，顺着腋下转到右胸口，按了按肺部的位置。

最后抬起她的手看指甲，见指甲光滑润泽，甲床泛着健康的粉色，才松开她，将手套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