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结束一天的劳碌,安稳地睡上七八个小时,是他满意的生活方式。他睡前没有刷手机的习惯,头一沾上枕头就可以沉入梦乡。所以当压力过大导致失眠时,他才会主动地找吴灵进行外部干预。
但现在他却是“主动”失眠了。林沂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李尘雾,一开始他还有底气质问,但后来事情开始往自己身上牵扯了,他发觉自己有些问不出口。
以前的思维很短,只能想到自己以后会变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觉醒之后会发生什么呢?原本普通的身体被安上了不普通的能力,就能马上健步如飞,行动自如吗?林沂终究不是从前稚嫩的少年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早已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于是,在发现自己可以自由来去梦境与现实之间时,在发现自己不再普通,可以用法力做出常人做不到的事情时,林沂并没有像小时候想象中的那么欣喜若狂。他也感受到了那股快乐背后浓浓的悲观主义。
但是,李尘雾说过不知周里面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林沂对于这一点自己也有感受,明明在梦里已经过了几天几夜,一出来,外面的世界也才过了几个小时。
不知道这一天过去,不知周里又过去了几天。李尘雾会在里面一直等着他吗?
林沂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叹了一口气。自从谈恋爱后,他感觉自己连叹气的次数都增加了。
算了,去看看吧。谁舍得让小狗独自守家呢。
眼睛一睁一闭间,林沂在熟悉的庭院里睁开眼。以往感知到他到来会第一时间从某个角落里蹿出来的人却不见了。是在屋里吗?林沂独自站在门口,对着熟悉的屋子竟然有些别扭了起来,一时间,身上零件之间陌生得很,感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对劲了起来。
还没等他进屋找人,李白突然从屋里跑了出来,它瞅着林沂,眼里有一丝慌张闪过:“喂,你,李尘雾那小子今天不在,你回去吧。”
不知周里这两个生物与人的交往经验太少,连撒谎都不会好好掩饰。这点小表情哪里瞒得过林沂的眼睛?他眯了眯眼,看得李白寒毛直立。
林沂:“他去哪里了?”
“我怎么会知道?”李白眼神躲闪,“哦,他之前说想织一个有关地震的梦,可能现在去哪个时间线搜集素材了吧。”
林沂揪起李白的后领,张嘴本想逼问它一些东西,但突然感觉没劲的很。
人明显在躲着他呢,问出来了又有什么意思呢?真的找上门去,然后又是费尽心思地互相试探吗?白天他在公司已经过够了这样的生活,晚上难道还要和爱人再来一次处心积虑的斗脚戏吗?
林沂手一松,任凭李白自由落体,他静静地站在原地,门离他明明不到五米,林沂却觉得像是跨了一个银河一般的远。
现实,自身的梦境和不知周是三个世界,林沂现在有能力在三者之间自由进出。
李白看着林沂离开的背影,脸上的慌张消失不见,它转过头看向屋内,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走了。”
李尘雾从黑暗中出现,他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淡淡地对着李白笑了笑:“谢了。”
李白看着他跟鬼一样白的脸,有些不安的在原地踱步:“这样真的好吗,你要瞒他到什么时候?就算他维持住了,但那时候你不也……”
李尘雾静立在原地,李白感觉他虽然看着自己这边,眼神却仿佛穿透了自己的身体,不知道看向何方。
他垂下来的衣袖宽大,将下面的手挡了个严严实实。李白却知道那手腕下面缺了一块儿——李尘雾的手根本就没有恢复,梦境里的复原不过是他倾尽所剩无几的法力幻化出来的一个假象。
“诶,别这么严肃嘛,”李尘雾笑了,一如既往的孩子气,“人有那么多的体验,他们经历过的事情有哪件我们没看过?甚至有时候他们的梦境比起现实世界来还要更加的千奇百怪。但是李白,一个人没自己心动过,怎么会知道心脏跳的太快之后,人心里其实会反上来恐惧?一个人没开心过,怎么会知道喜悦的时候,你根本不会去刻意控制肌肉,一个笑容就会出现?谁都不能直接将‘甜’这个概念直接塞给你,得需要自己去尝一尝,自己去试一试。即使大家都吃过甜品,大家对同一块蛋糕甜度的感知也不会一样。”
李尘雾像是解开了什么心理负担,跟李白倾倒着自己最深的内心:“我们旁观太久了,李白,旁观太久了。直到林沂那次从天而降,我才知道一个人的重量落在手臂上的感觉。你知道吗,整个世界在我眼前突然焕然一新了,我们见的难道还不够多吗?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你要用别人的肺来替你呼吸,用别人的大脑来替你思考吗?”
李白难得没和他呛声,它想起林沂摸自己头时身体的感受,心中闪过一个不详的预感,金色的眼睛里光芒一黯,它声音晦涩道:“难道你要……”
是了,李尘雾这个织梦迷。他会在见到新鲜的东西时扑上去研究个不停,会在织梦时奇思妙想,会因为一个原料的缺失翻山越岭上天入地。而有一种感受,连早出生几千年的李白都不曾涉及。
人的所有科幻想象都基于现实存在的事物,就像鬼也有身体,神也有四肢,飞机像鸟一样,即使梦里的世界再奇特,每一样物品都还是能在现实中有迹可循。但是死亡不一样,没有人能真正说出死亡的感受——是真的死了,而不是在那濒死的边缘又被拉回来。
死亡,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相信现在所有活着的人都没有好奇到要用命去寻找真相,而现在所有死了的人也没有那个媒介来向世界讲述自己的真实感受。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是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这下,李白本来想说出的那句“为了他,你值得吗”也被堵了回去。他当然知道这一切话都只是李尘雾冠冕堂皇的借口。但不得不承认,它心里原本准备的那些劝阻都说不出口了。李白第一次尝试心焦的感受,只觉得心里情绪满满当当,话说不出来,就化作了一颗又一颗的眼泪从它的眼眶中溢出,像是那些情绪找到的另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