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删掉。

【王婆婆死了，对不起，我的存在好像害死了她，对不起。】

再删掉。

……

来来回回重复了多少遍无意义的操作，云竹也记不清了，最后还是被门外的嘈杂声吵回过神，她抬起眼睛，杨婶笑呵呵对楚彩打招呼，先让楚彩进去，两个人说完，楚彩走到云竹面前，卸下沉重的书包，拉链拉开，掏出几本学习资料。

“给，这是这段时间的重点知识，我给总结到笔记本上了，还有函数图像，有的我画到数学书上了，你翻着看看能找到。”

“谢谢你。”

“哎，都是同学，更何况我们认识也不久了，互帮互助。”楚彩说完，静了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深色塑料袋。

楚彩语气温和：“这是咱们班的一部分班费，老师说这学期快结束了，这一年积攒的班费都平均分给同学了，当做学习鼓励奖金，考没考好都没关系，尽力了就行，给，这是属于你的一部分。”

云竹倒是没想到，“这……真的是我的？”

楚彩语气一如既往，面上丝毫看不出任何撒谎的异样，实际上捏紧塑料袋快要出汗，“是的，班主任还说，要在考试前发，要不然到期末考试整考场，容易丢，就提前发了。”

云竹指尖摩挲着桌面，“……我不记得班费有这么多。”她怀疑有隐情。

楚彩心脏悬到嗓子眼，硬是压着一口气，“你不知道，上上个月我们班的第一名，就是偏科战神，去参加竞赛了，获奖后把奖学金贡献给班级装逼呢……”

真是越编越离谱，楚彩简直没脸面继续说下去。

谁知云竹漠然片刻，“替我向他们谢谢。”

楚彩总算松了一口气，“好，好，肯定的。”

楚彩如释重负，脸色也好看了几分，继续说：“老师应该给杨婶婶打过电话了，你这几天都不用上学，估计月考也不用来了。云竹，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我们微信聊。我等会还要回家洗澡，先走了。”

和楚彩告别后，云竹喝了一碗小米粥便回到卧室躺下，她和杨婶不熟，没说多少话。回到卧室也是单单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谭以南至今杳无消息。

点开微信聊天界面，云竹注视塞进帆布包里的水果山竹手账本，鬼使神差点开输入框：【谭以南，你送我的手账本，我写满了。】

【第一页是空白，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句形容我们的感情。】

【第二页是画画，本子右下角是你和我，手拉手。】

【第三页是记录，是烧烤摊那天晚上你教导我说的话，我都记得。】

对方没回。

萧瑟冷风钻进窗户缝隙中，扑簌簌地吹，云竹下意识裹上被子，看向窗外。

今晚的月亮隐没在云海里。

而月亮在另一侧破开云雾，白昼亮眼，天光大亮，显露皎皎光泽。

皆倒映在谭以南的瞳孔中。

“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表达。

谭以南垂着眼，唇无血色。一手熄灭亮起的手机屏幕，“很好。”

“确定吗？”金发碧眼的护士用中性笔在本子上记录查房病情，“看你的情况不是很好，你在忍痛吗？痛的话请说一下，我们这边以后做化疗会采取措施。”

“和之前相比，算不了多痛。而且也不痛了，解脱了。”谭以南说话一边没边的。

“你的父母今早上说生意出了问题，先回国内去了，博朗尼先生是你的主治医师，有任何生活上的需要可按铃。”护士公事公办，说完便走。

谭以南沉默许久，靠在病床房上，玻璃窗倒映出头发稀疏的模样，但眉眼依旧精致动容。他亮起手机屏幕，盯着云竹发来的四五条新消息。

原本打算离开后就断了联系。

这样多年后谁也不记得谁，这是最优选，总比感情越陷越深，最后得到一场空要好。

……

但是云竹主动联系他了。

谭以南静静地盯着手机屏幕，此时白昼对应的国内作息应该是晚上。

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打出几个字。

【晚安，云竹。】

就这样在病床上从白天坐到下午，他不是不能下床，但完完全全没有下床活动的必要，该来的，终究会来的，尘归尘，土归土，但是死前能够清空云竹脑内有关于他的记忆就好了，这样才是完美的离去。

注视输液管中的斑斓液体往下降，谭以南的身体没有任何感觉，与其说是没有感觉，不如是表明没有感知的心力。

王婆婆走了，他不怪云竹。

他只怪他自己，为什么那天这么晚才遇到云竹遇难，如果早一点，早一点，或者和云竹一起下楼，就不会遇到这样的悲剧甚至衍生出后续悲惨结局。

夕阳渐渐下沉，世间上的万物生命在繁衍，在衰落。

谭以南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父母为什么在紧要关头离开，护士为什么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他太清楚了，从一开始就摆出拒绝真相的态度，最后得到的结局必然是被无法抵抗的命运所击溃。

谭以南忽然没了力气，躺在床上。

他凝视窗外繁华夜景，通过晚风吹拂至翻涌海洋和山川河流，越过遥远地平线，与意念交织旋转飞舞，冲进记忆中破旧不堪的筒子楼。

姥姥在案板上擀饺子皮，云竹正在包饺子，两个人齐齐朝他招手。

这时楼外小雨飘洒，雨滴落在手账本书角的山竹叶印花上。

云竹在睡觉，呼吸平稳。

谭以南也在睡觉，呼吸平稳。

睡之前，他做了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