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家里的)规矩,今天是周末,晚上是要回家的。回去路上又撞上晚高峰,斯特凡诺到宅邸大门前的时候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远处的群山边缘已经泛起一层浓郁的蓝黑色来。
屋里静悄悄的。家里不见人影。
韦恩庄园地处哥谭市东北,背山傍海,但碍于区域整体气候不好,砖石外墙的宅子一年四季都难免让人觉得潮湿阴冷。斯特凡诺已经很习惯屋子里这种安静孤独的氛围,他进了门就把外套脱了随手往沙发上一扔,毫无负担地倒进他自己最喜欢的位置:前厅里最靠近窗户的那张单人椅。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落地窗铺满了整个会客厅,年轻人懒在椅子里偏头看窗外的晚霞,他坐着没动、宽敞的室内最后的一点声音也完全消失了。过了好几分钟,斯特凡诺伸出手在旁边的矮桌上摸了下,指尖碰到一只茶盏。他把杯子端过来喝了两口,杯中饮品尚带冰凉的余温,是提前给他准备好的冷萃茶。
他抱着茶杯走神。
直到窗外的光完全消失,不知道过去多久,大厅的灯突然亮起来了。斯特凡诺闭了闭眼睛,然后把头转向顶灯开关的方向:阿尔弗雷德正从宅院深处的走廊向他走过来。
潘尼沃斯先生的衬衫马甲同以往的每天一样的一丝不苟,他的鼻梁上架着玳瑁纹的方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叠什么,等走近了才伸手把东西放到斯特凡诺的手上:“今天去检查的情况怎么样?”
斯特凡诺伸手去接,那是一叠开封的信件。有时候一些寄给小韦恩先生的信也会寄到庄园来,大多是请柬和告知函,家里一般也会提前给他整理一遍,等他有回来的时候统一来看。他低头翻了翻那些纸张:“挺好的。”
阿尔弗雷德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斯特凡诺多看了他两眼,从对方眼下的青色察觉到最近家里似乎也并不太平:“布鲁斯呢?”
男人的鬓角已经泛起斑驳的灰白色,他摇头:“不知道。”
年轻人又问:“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算不上很经常、但也不能说没发生过。”阿尔弗雷德看他,“你们之间从来不说这些?”
斯特凡诺往后倒回椅子里:“报喜不报忧吧。总的来说是这样。”
阿尔弗雷德对于得到这种回答好像完全是意料之内。他摇摇头,语气温和地开口:“有时候聊聊困难也是一种沟通的途径。”
“可是问题并不能通过诉苦来解决。”斯特凡诺歪在椅子里看那些信,头发和衣领都被他自己蹭得乱糟糟的,在这种舒适放松的环境下他简直像只沙发垫上的棕色小猫,“……年初的时候有人造谣我通俄,想联合议会把韦恩的股份从美联储的游戏里挤出去;上个月FBI天天在韦恩大厦里晃悠,因为有人投诉我们的储备金全是废纸——阿福,应该说困难确实存在、但是我有办法解决。小问题而已,没必要拿来打扰你们。”
在股市上打垮一个公司可能只需要两句谣言,斯特凡诺每天要面对的中伤和猜忌太多,造谣和栽赃更是家常便饭。那些人之前还试图用公众舆论倒逼他(拜其所赐、韦恩企业公共关系部打舆论战的业务能力炉火纯青,以至于偶尔处理点韦恩大少爷影响不好的桃色八卦权当休息了),但这些做法实际上对他个人毫无影响。小韦恩先生远没有他们想的那样在乎外人对他的看法,他自身寥寥无几的感情已经全部分给了有限的几个人,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来考虑这些。
“您的哥哥,半个月前在旧韦恩大楼和马奇谈事的时候被杀手袭击,从大楼的观景台摔下来,三处刀伤、算不上非常严重,倒是摔裂了几根骨头。上周的时候他去找线索,在建筑的夹层里找到了猫头鹰巢,查到第二栋楼的时候踩到绊雷,整层楼都炸塌了。烧伤、还有一些冲击损伤……新伤叠旧伤。”男人说话时语气平稳得像是寻常闲聊,但这些字眼光是听着也让人感觉有些惊心,“这周他去搜索你们的曾曾祖父艾伦·韦恩溺毙的那片下水道管网,没多久就彻底丢失信号,到现在已经有五六天的时间全无消息了。”
“碰到这种情况你们一般怎么处理?”
“等。”阿尔弗雷德回答他,“等,然后祝他好运。”
斯特凡诺侧过视线观察他的神色:“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顺带骂两句?”他慢吞吞地往下说,“说他就是自大、冒进、不计后果、一意孤行,不爱重自己、也不顾及他人。”他又加了一句,“——的完美主义者。还是控制狂吧。”
阿尔弗雷德终于神色稍缓,摇头失笑:“去和他说这些会有用?”
斯特凡诺没抬头:“没用。但可能会让你心里舒服点。”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中年男人皱眉,“别只是说他。你自己能不能也让我少担心一点。”
“我已经在为之努力了、亲爱的阿福。起码从这几个月看来很有效果。”他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应该很有效果吧?我觉得我最近的生活真的很健康。”
“如果你指的是你不乱吃止痛药就算得上是健康的话,那最近确实是好很多了。”
“——欸,”斯特凡诺抬手试图制止他,“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不提这事了。”
阿尔弗雷德看他:“谁跟你说好了。你和你自己说的吗?”
之前家里没人知道斯特凡诺吃止痛药已经到这种程度了。这人已经吃了很多年的止痛药了,不止如此、期间还换过很多种药物,自己本身的耐药性就很强。只不过是斯特凡诺不可能让自己真的变成滥用药物的废物,一直都还算是规矩的在医生指导下增加用量,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过量和没过量之间的微妙平衡——那其实是一种已经非常危险的剂量,一旦超量就会立刻滑向药物成瘾的深渊。
这事一直瞒到几个月前在海洋馆和小丑对上的那次,斯特凡诺当天吃韦恩制药实验室的新药吃到药物中毒紧急送去洗胃,当时在医院做血检、调了病历档案才知道这回事。
得知这件事、家里最生气的还不是阿尔弗雷德,而是布鲁斯·韦恩先生——这个“自大、冒进、不计后果、一意孤行” 的控制狂刚知道时简直气的头痛、要不是那会儿斯特凡诺还在医院里没醒他能把人提着领子拎起来骂。
不可否认,斯特凡诺确实是有止痛药的需求,但很显然现在这种剂量已经完全不是正常人按需使用的程度了。就算这还没真的达到“药物滥用”的程度,在他们没看见的那些时间,谁知道斯特凡诺到底是怎么使用这些药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