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诸般景象交叠轮转,忽然,一个镀了金漆的杯子跃然眼前,杯中酒面涟漪泛起,倒映其中的她的面孔随着水波破碎而揉烂。
身着玄色底缎绣织金鳞龙袍,褪去稚气的李鸿岭沉着面色不辩情绪地望着她,音字咬得极轻却犹如掷在地上,“这杯毒酒,你便饮了罢。”
闻及此言,虽然愤懑积在胸腔,她早无前世那般气节,问清缘由的勇气都无,连忙掀袍跪地求饶,直至额头猛地撞上案几,她才惊觉自己睡着了。
捂着脑袋抬起头来,余光中李鸿岭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云淡风轻的声音传来:“怎么,在梦里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忙着给我磕头请罪?”
也不知什么时候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一路望着她脑袋越来越低,沉入梦中的身子随着马车轻轻摇晃。
她睡了多久,他便看了多久,这期间,外边嘈杂之声尽数被他忽略,此刻脑子里再无皇权攀附,再无尔虞我诈,静得只容得下柳泉鸣一人。
想起昨日与李钧对话,他不可避免地将此时的柳泉鸣认作平日里毛羽干净叽叽喳喳,睡着了却使人生出怜爱之心的鹦鹉,不免生出喜悦之情。
马车倏而一颠簸,那垂着的脑袋往前一晃,眼见要砸在桌上,他抬手要拦,但转念想起两人为何都在樽月,觉着自己对她太过关心反而助长了她越发目无王法的火焰,又堪堪收了手。
柳泉鸣被他一句话唤回了神,泛冷的指尖揉了揉眼,“我本无意睡着,此番失礼逾矩唐突了殿下,还望殿下海涵。”
恭敬得挑不出一点毛病的语气。
她这张嘴倒真是神奇,三言两语便能牵着他的情绪起落。
方才那点欣悦荡然无存,李鸿岭移开眸子,又将视线投去外边。
柳泉鸣察觉他心绪转变,虽满心不解,却知恪守礼数,默不作声地乖顺坐好。
未过片刻,睡意再度袭来,她只得强撑倦眼,望着案几怔怔出神。
“柳泉鸣。”
睡意顿消,柳泉鸣抬起头,望向李鸿岭。
李鸿岭单手支颐,眸中浮起浅谑,“昨日尚且伶牙俐齿,今日怎的缄口不言?”
只回一个“嗯”字,叫她如何说?
柳泉鸣微微一怔,敛了下眼,“殿下想听我说些什么?”
“李钧膝下有一女,名唤知意,取‘知足常乐’之义,故小字常乐。”他话锋轻转,目光落定在她脸上,“却只听闻你名柳泉鸣,未闻小字。是唤作‘汩汩’,或是‘哗啦’?”
“……”听出他话中戏谑之意,想他在拿自己打发时间,柳泉鸣沉默片刻,“殿下向我一未出阁的女子探问小字……怕是不合礼数罢?”
李鸿岭轻扯嘴角,心道她真是无趣,想来自己也是闲得无事,与她说这些无聊的,当即转了话头,“柳姑娘一身才学,可曾拜过师?”
柳泉鸣:“家父苦读数载,鏖战科场得中秀才,亲授我翰墨辞章,实为我此生第一良师。后入私塾以劳换学,诸位先生倾囊相授,凡所教谕,我皆潜心研习。古人云有教无类,但凡传道授业解惑者,皆为我师。”
念她一介女子,既无高官父母为倚,又无能师良友相扶,李鸿岭由衷生出敬佩之心,敛了戏谑之态,“‘学所以益才也’,能学本是一桩能耐。惟将所授内容了熟于心,更能触类旁通活用无穷,姑娘过谦了。”
柳泉鸣垂眸敛目,眸底流光微动,“殿下令我日后赴吏部考功司典事之职。我方忆起,昔年入私塾时,曾化名男装,结交一位良友,他亦在吏部任职。”
良友?
脑子浮现出刘砚舟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这位是柳泉鸣一见如故的友人,她口中那位良友又是什么情况?
李鸿岭轻哂,“柳姑娘广结好友遍识英才朋侪满座,实属厉害。”
柳泉鸣从他言中品出几分弦外之音,虽察觉到他的微愠,却难辨症结,避重就轻道:“殿下放心,那位良友既不知我真名,亦不晓我是女子,断不会拖累殿下所图之事。”
李鸿岭轻蹙眉峰,“他叫什么名字?”
“沈维衡。”三字缓缓溢出齿间,柳泉鸣脑中蓦地映出那人温文尔雅的模样,昔年共同求学点滴历历在目,更忆起前世与他于官场之中并肩献策各展所长的光景,念及彼时意气风发的自己,眉眼不觉微微上扬,眸底漾开几分亮色。
李鸿岭收回打量的眸光,语气冷了些,“无名之辈罢?我却从未听过。任的什么官职?”
柳泉鸣:“若我没有记错,此时担的应当是考功员外郎。”
考功司典事,是为考功员外郎的下属属官。
李鸿岭:“不过几年前的同窗,姑娘倒记得真切。若非时时暗中留意刻意打探,怎会连他如今的官职都了如指掌?”
瞧她提及那人时眸光微闪的模样,倒真有几分祝英台女扮男装暗慕同窗的情致。
呵。他可不希望幕僚因情误事。
柳泉鸣实在不懂太子殿下的脑子装了些什么东西,懒得与他纠辩此事。
李鸿岭却未停歇,语气轻飘飘添了句:“给你安排的这考功司典事之职,想来正合心意,姑娘该是开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