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能和景辉分开了。
柳泉鸣松下一口气。
正好此时,一阵穿堂风掠影而过,梁侧灯笼随势轻摇,地上影踪如泛涟漪,起起伏伏。她垂眸瞥见影动,再抬眼时,风裹着一粒细沙趁隙入睑,硌得她霎时泪涌,只得驻足抬手揉拭。
今日她一没踏踩门槛,二没打破盐罐米缸,怎能如此倒运。
念头刚落,景辉的声音便撞入耳来,“柳姑娘?你这是怎么了?真长针眼啦?”
好不容易揉出那碍眼的沙子,柳泉鸣擦掉眼角的泪,郑重其事地对景辉道:“我已至屋舍,你快些回去罢。今日有劳你的照顾。”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景辉摆摆手,“姑娘若是有事相求,直接找我就是。”
“那便告辞了。”柳泉鸣颔首示意,推门抬步踏入。门才合上未过多久,她复又拉开,唤住尚未走远的景辉,“劳驾遣人寻几炷檀香送来。”
景辉纳闷:“你要檀香作何?”
糊弄人糊弄习惯了,朝天一拱手,柳泉鸣张口就来:“自然是去礼佛进香。为殿下祈福,愿殿下福寿康宁,诸事顺遂。”
“这,柳姑娘。”景辉欲言又止,念及二人交情不浅,还是坦诚相劝,“殿下自然感念你的心意,只是擅自为皇子祈福,既于礼不合逾越身份,恐还会落人口实,被指攀附皇权,反倒弄巧成拙。”
“……多谢提醒。”柳泉鸣脸上的笑意已然僵住,礼数刻入骨髓,她素来谨守分寸,鲜少这般,“既如此,我便不妄为感念皇子之恩了。若是替你祈福,总该合乎情理罢?”
“柳姑娘,你人真好。”景辉受宠若惊,忙点头。
柳泉鸣好想求饶,所幸景辉总算走了,她吐出口气,再度进入屋子。
何花抬眸,一双眸子盛满疑惑望着她,“姐姐?”
视线不自觉往下一落,撞见她颈间的疤痕,当即蹙紧眉头,“怎么受伤了?”
她今日自柳泉鸣出门后便闭门未出,直等到此刻才见着她人。问过下人,无一人知晓其间发生了何事。
柳泉鸣叹了一气,嘴角微扯,漾开一抹苦涩,“妹妹,我们明日还得回京。”
何花眨了几下眼,当即拍桌站起身来,“是那李鸿岭以你性命相逼?”
柳泉鸣忙安抚下她,“并非,你听我细细道来。”
这边两人互诉陈情至半夜,何花才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汪婧苡又骂又斥等不再提。
那边景辉回去述职,李鸿岭屋中烛火依旧,却是未睡。
景辉恭谨上前,将柳泉鸣与李任年相处时所谈事无巨细一一道来。他耳力卓绝,暗中听了墙角,二人所言所论,被他尽数转述于李鸿岭。
直至讲到李钧登门造访,李鸿岭方抬手叫停,“你下去歇息罢。”
“属下领命。”景辉行礼告退。
李鸿岭垂眸,倒映烛芯的眸子里情绪纷乱,他对柳泉鸣的疑心既起,犹如纸浸水干,痕迹终是难消,这般听完他仍未完全放心。
“除了这些,她还做过什么异样之举?”
景辉踏出去的脚又踩了回来,抓头思索,“有。”
李鸿岭望向他。
景辉躬身回道:“送柳姑娘回屋舍时,临别之际她曾吩咐属下,遣人送几炷檀香来,言明要为殿下祈福。属下细思此事于礼不合,便婉言提醒,她随即改口,说要为属下祈福——属下斗胆揣测。”
他话语适时一停,打算卖个关子,在李鸿岭稍有不霁的眸光中,立刻识趣地补充下文:“想来是她不好意思坦言,无意撞见六殿下赤身之状,担心长了针眼,想求神庇佑找的借口!”
他话音方落,屋内骤然沉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格外清晰。
察觉氛围凝重,他喉头微动咽了口唾沫,暗自回想方才所言是否有失妥当,才敢小心翼翼抬眼,偷觑李鸿岭的神色。
李鸿岭面色无异,语气却冷了些,“赤身?”
景辉一拍额,想起只顾述说二人谈话,忘了提及始末,便补充了李任年沐浴之事。
听罢,李鸿岭挥退了他,独自望着桌上跳跃的烛火,心下五味杂陈。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乱丝缠结,异样之感自太阳穴蔓延至整个脑际,他一时难辨这万般不是滋味的缘由。兀自神游片刻,方将心神凝于景辉所提的檀香之上。
柳泉鸣要的那香,不会是用来咒他的罢?